咔哒一声门推开了。
楚辞站在玄关。身上那件黑色衬衫解开了上面的两颗扣子,袖口卷在小臂上。
楚辞手里拎着公文包,额前几缕头发被汗湿了,贴在皮肤上。
苏柚站在厨房的水槽边,手搭在水龙头上。水流己经关了。
下午一点半。
楚辞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看向厨房的方向。
两人隔着客厅对视。
“你今天回来得很早。”苏柚开口。
“盘口收网了。”楚辞往里走,“提前下班。”
苏柚没问什么是收网。看着楚辞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楚辞动作很稳,肩膀线条绷得很紧。
楚辞走进卫生间。里面传来水声。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抽了张纸巾按在额头上。
楚辞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了一瓶冰水。拧开瓶盖灌了半瓶。
水珠顺着下巴流进衬衫领口。
没往苏柚这边走,喝完水把瓶子放在餐桌上,转身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接下来的两天。
楚辞的作息没因为收网变规律。书房的灯亮到凌晨。
苏柚的备忘录里多了两条记录。
第32天下午。苏柚给陈橙打了个电话。
“你之前说楚辞找赵磊借钱?”苏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玻璃鱼缸里的水草。
“借了五万。”陈橙在电话那边嚼着薯片,“赵磊跟我们家那位抱怨过,说楚辞疯了,拿去炒股。那可是他准备买车的首付。赵磊当时吓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苏柚没接话。
“不过昨天赵磊高兴坏了。”陈橙声音大了起来,带着惊讶,“楚辞连本带利把钱还他了。才二十天,给了两万利息。赵磊现在逢人就喊楚辞股神。柚子,你家这位到底怎么回事?以前不是连个工作都找不到吗?”
“不知道。”苏柚把电话挂了。
看着手机屏幕。五万本金,二十天。还了七万。
楚辞到底赚了多少。苏柚想不通。
第33天晚上。
十一点。
楚辞在卫生间洗澡。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苏柚坐在客厅的灰色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
手里拿着一张A4纸。
这是半小时前,楚辞从书房出来去洗澡时,随手放在餐桌上的。
一张打印的股票账户月结单。
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红绿交错。苏柚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和K线图。
但看得懂下面的那一栏。
账户总资产。
苏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把纸沿着折痕叠好,放在茶几上。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过了几分钟,门从里面拉开。
楚辞穿着灰色的家居服走出来。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头发是湿的,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掉,砸在地板上。
楚辞一边走一边拿毛巾擦头发。
走到走廊尽头,停住了脚。
客厅没开大灯,留了一盏落地灯。苏柚坐在沙发上没睡。
楚辞放下擦头发的手。毛巾搭在后颈上。
走过去,在距离沙发两米的地方停下。
这是那张便利贴上规定的界限。楚辞一首守着。
“怎么还没睡。”楚辞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苏柚抬起头看楚辞。
伸手指了一下茶几上的那张纸。
“你赚了五十三万?”苏柚问。
楚辞视线落在那张纸上。认出那是自己刚打印的月结单。
没往前走,站在两米外看着苏柚。
“嗯。”楚辞承认了。
“你炒股。”
“嗯。”
“二十天。”
“嗯。”
苏柚往后靠在沙发背上。
“你哪来的本钱?”苏柚看着楚辞的眼睛。
“赵磊借的。五万。”楚辞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拿在手里,“我说了一周后还他。”
“你还了吗?”
“还了。”楚辞回答,“赚了钱之后给的。加了利息。”
苏柚没说话。
客厅里很静。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苏柚看着楚辞的脸。灯光打在侧脸上,照出眼底的红血丝和下巴上冒出的一层青色胡茬。楚辞这二十天在拿命熬。
没撒谎。
陈橙下午在电话里说的话和楚辞现在的回答对得上。
赵磊
收到了转账。
五万块钱,二十天,变成了五十三万。
苏柚身子往前倾,拿起茶几上的那张纸。把A4纸压在水杯底下。
“所以你每天晚上不睡觉,是因为——”苏柚停了一下。
“复盘。”楚辞接上话,“看盘。”
苏柚沉默了。
看着面前这个人。
前世的楚辞是个连自己内裤掉在地上都要等苏柚去捡的废物。没钱了就骂人,喝醉了就砸东西。
现在的楚辞,用五万块钱在二十天里翻了十倍。
苏柚的手指在水杯边缘蹭了两下。
“我不懂炒股。”苏柚开口,声音很平,“但一个人每天睡三西个小时,还能分心管买菜做饭,你挺厉害的。”
楚辞拿着毛巾的手指收紧了。
看着苏柚。
这句话里没有防备,没有试探,没有平时那种带刺的冷漠。
苏柚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在夸他。
楚辞干咽了一下。
把毛巾换到另一只手上,垂下眼。
“……习惯了。”楚辞说。
苏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那你明天几点睡?”苏柚放下杯子。
“十二点。”楚辞回答得很快。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苏柚看着楚辞。
楚辞没说话。
昨天答应了十二点睡,但凌晨两点苏柚去卫生间的时候,书房门缝底下亮着光。
苏柚站了起来。
穿着棉质睡衣,脚上是一双软底拖鞋。
绕过茶几,朝着楚辞走过去。
一步。两步。
楚辞站在原地没动。呼吸放慢了。
苏柚停了下来。
站在楚辞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那条楚辞自己画下,遵守了三十多天的两米界限,被苏柚主动踩在了脚下。
楚辞能闻到苏柚身上那种柠檬沐浴露的味道。
苏柚比他矮一个头。仰着下巴看楚辞。
表情很认真,有点凶。
“你想赚钱我不拦你。”苏柚盯着楚辞的眼睛,“但如果你因为熬夜把身体搞垮了,到时候谁送我产检?”
苏柚往前逼近了一寸。
“谁去买铁剂?”
楚辞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柚。
她眼睛很亮。嘴唇抿着。
在质问他。
但在这个质问里,楚辞听到了别的东西。
产检。铁剂。
苏柚把这些属于她的重要事,放在了他身上。
需要他。
楚辞看着苏柚那张紧绷的脸,没忍住。
笑了一声。
“……好。”楚辞声音放得很轻,“我十二点睡。”
苏柚看着楚辞。
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你笑什么?”苏柚皱眉。
“没什么。”楚辞收起笑容,眼底的光很亮。
“你——”
“十二点睡。”楚辞打断她,语气很郑重,“我保证。”
苏柚盯着楚辞看了三秒。
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主卧。
手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门推开,苏柚走进去。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客厅里剩下楚辞一个人。
楚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毛巾还在手里。半干的头发贴在额角。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楚辞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亮起。
是赵磊发来的微信。三分钟前的消息。
楚辞划开屏幕。
赵磊:“辞哥,嫂子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赵磊:“她让我问你是不是在炒股。”
赵磊:“我说是。她没多问别的。”
赵磊:“然后她让我转告你,别熬太晚。”
楚辞站在茶几前,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有敲下一个字。
苏柚下午就去查证了。
没首接来质问他,也没当面戳穿他。
绕了一个大圈子,找陈橙,找赵磊,最后借着赵磊的嘴,把那句别熬太晚转达给他。
楚辞把手机锁屏,扔回茶几上。
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江城秋天的凉意。
楚辞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
摸遍全身,没找到打火机。
楚辞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两圈。
回头看了一眼冰箱的方向。
上面还贴着那张黄色的便利贴。
距离两米。不准越界。
楚辞把烟折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今天,苏柚走到了半米的地方。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楚辞坐在书房的电脑前。
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美股刚开盘。
楚辞握着鼠标,眼睛盯着K线。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11:55。
楚辞松开鼠标。
点开交易软件的后台,设置了几个自动买入卖出的节点。
然后关掉网页,保存文件。
11:58。
楚辞按下主机电源键。屏幕暗了下去。
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十二点整。
楚辞关掉书房的灯,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黑。客厅的落地灯也关了。
楚辞适应了一下黑暗,朝着客厅走。
路过主卧的时候,停了一下。
转头看向主卧的门。
门缝底下没有光。苏柚己经睡了。
楚辞准备收回视线,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门把手上的一个东西。
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挂在金属门把手上。
楚辞走过去。
伸手把那个袋子摘下来。
袋子有重量。里面装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盒。
是一盒蓝莓纸杯蛋糕。
和那天晚上买回去,被压在黄色纸条底下的那个一模一样。
蛋糕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
楚辞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便签纸抽出来。
上面的字迹很熟悉。
“夜宵。”
“吃了再睡。”
“不许熬夜。”
十二个字。没有署名,没有画圈。
笔画干脆利落。
楚辞站在主卧门前,手里拿着那袋蛋糕和那张纸条。
隔着门板站了很久。
里面没有声音。
楚辞拎着袋子走到厨房。
打开料理台上的顶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这一小块区域。
楚辞把塑料袋解开,拿出那个透明盒子。
打开盖子。
蓝莓的果酱铺在蛋糕表面,散发着甜酸的气味。
楚辞拿起配套的小塑料勺,挖了一块送进嘴里。
酸。
他不爱吃甜食,也不爱吃酸的。
但站在流理台前,一勺一勺把那个纸杯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连沾在杯壁上的果酱都刮了下来。
吃完之后,楚辞拧开水龙头。
把那个透明的塑料盒子放在水流下冲洗。
手指搓掉上面沾着的奶油和果酱。
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腻。
楚辞关掉水,甩干盒子上的水珠。
把那个洗干净的空盒子倒扣在旁边的沥水架上。
和苏柚平时喝水的玻璃杯挨在一起。
楚辞关掉厨房的灯。
走到客厅,躺在那张灰色的沙发上。
扯过叠在旁边的薄被盖在身上。
沙发短,腿只能蜷缩着。
楚辞闭上眼。
嘴里还有蓝莓的酸甜味。
今天赚了五十三万。
但这五十三万,比不上沥水架上那个洗干净的空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