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力回天
蓝玉接下来的话证实了林易心中的猜想。k
“帐内是鄂国公，常大将军。”
“轰”的一声，虽无人说话，但林易能感觉到身边的郎中，包括他自己，心神都在剧烈的震荡。
蓝玉目光如电，逐一在每个人脸上扫过，说著之前重复过几遍的话。
“大将军突染恶疾，昏迷不醒。”
“尔等即为医者，当竭尽全力，用心诊治，或有赏。”
他顿了顿，手重重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股子沙场带来的杀意毫不掩饰地散播开来。
“倘若胆敢藏私、敷衍，或胡言乱语，扰乱军心......”
后面的话，已不消多说。
那道冰冷如实质的目光，已说明一切。
大帐前本就凝重的气息，在蓝玉说了这番话后，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林易看到身边的几人腿肚子发软抽筋。
来之前，都以为只是征召郎中给普通士卒瞧伤病。
来之后，发现压根不是。
给常遇春瞧病。
瞧好了，荣华富贵自是不用多说。
可军中医官都瞧不好的病，他们就能瞧好了？
那名老郎中想再次开口求饶，可对上蓝玉那毫无感情的目光，硬生生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都进来！”
蓝玉不再废话，转身回帐。
林易等人就算再不愿意，到了这时候，哪里还能由得了他们，被驱赶着进了帅帐。
刚迈进帐内，林易便感觉闷热烦躁。
等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只见几个巨大的火盆噼里啪啦地烧着。
帐中除了蓝玉和几名面色沉痛的将领外，还有数十名医官、文士模样的人围在中央卧榻旁。
这些人脸上写满了束手无策的绝望。
他们那的目光仿佛在目睹著一座山岳的崩塌。
压抑，极致的压抑。
林易感觉呼吸都有点困难了，空气似乎被这众多的人和炽热的火盆抽干。
蓝玉看了眼榻上的姐夫，眼中的悲痛一闪而过，指向那名最年长的郎中。
“你，先来。”
被蓝玉点到的老郎中浑身一哆嗦，本能地就想推拒，可当他看到蓝玉的眉头开始皱起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去，手指搭上常遇春露在锦被外的手腕。
不过片刻功夫，他像被烫著一般缩回手，整个人身子一软，瘫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
“如何？”蓝玉冷声质问。
“脉......脉象洪大紊乱，如沸如涌，邪热内陷，心包受扰……凶，大凶啊！”
“正气已溃，邪毒弥漫......小人......小人实在无力回天啊！”
蓝玉双目凶芒毕露，指著下一人。
那人同样是浑身颤抖著上前，诊视后，皆是面色如土。
“此乃风邪直中脏腑，阳气暴脱之相......危矣！”
第三个，第四个......
这些人每多一人摇头退出，帐内的温度就更低一分。
他们的诊断大同小异，什么热极生风、毒火攻心、元阳将绝，总之都是一个意思。
救不活了。
蓝玉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神中的暴戾与痛苦交织，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些医官和文士眼中的绝望更浓重一层，有人已经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结果，他们这些人心知肚明。
可他们心里还抱有一丝期望，万一这些郎中有办法呢？万一是自己学艺不精呢？
气氛凝固如铁，压抑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亲兵们双目含泪，手早已紧紧握住了刀柄，只等一声令下。
林易被挤在人群边缘，不是他不想上前，实在是他太年轻了。
医者这个行业，无论是在这个时代，还是在后世，越老越吃香。
顶着秃头，戴着厚重的眼镜，本身就是一种资历的证明。
随着面前的人越来越少，林易终于能看清常遇春的模样了。
卧榻上，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将军无声无息地躺着，面色潮红的诡异，每一次呼吸都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汗水
浸湿了额发。
脸色在潮红之下，正迅速蔓延开不祥的青紫，尤其是口唇与指甲，已有明显的紫绀。
看到这一幕的林易，宛如被惊雷击中。
卧槽......
这是严重缺氧，循环濒临崩溃的征兆。
他下意识地就想让帐内所有人出去，可眼前的真实景象又让他踟蹰起来。
这是明朝。
没有抗生素，没有升压药，没有呼吸机，没有静脉通道......让这些人出去，他又能做什么？
一个在历史的今天注定要死的常遇春，没有科学的检查手段，自己能改变什么？
站出来，给他们解释氧气是何物？
说出去的话，指不定会被当成胡言乱语的妖人，死得更惨。
他几乎能想象出蓝玉暴怒之下挥刀的场景。
沉默、低头，或许能糊弄过去......
然而，他心中的声音却在提醒着他。
那是实验室里导师严谨的叮嘱：“观察，不要放弃任何一位患者，因为你是医生。”
还有父母最常说的话：“医者父母心！”
除了导师的教诲和父母的叮嘱，更是数年医学训练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面对危重病人，评估、干预、急救，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此刻，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常遇春的脸上。
青紫已经从嘴唇蔓延到了脸上。
前面的郎中还在哆哆嗦嗦地陈述著类似‘热极生风’的诊断。
废话，都是废话。
这么多人挤在帐篷内，火盆烧着，帐帘挂著，厚锦盖著。
氧气稀薄，这对现在的常遇春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此时常遇春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辩证，而是最基础的支持......
通畅的气道，相对清新的空气，降低耗氧。
可是问题是，怎么说？
让他们全部出去？熄灭火盆？
他们会听吗？
蓝玉会信吗？
解释缺氧，解释代谢？
在这个时代无异于天方夜谭，只会被当作疯癫。
最主要的是，就算这些都做了，也只是最基础的问题。
常遇春到底是什么病，他压根不知道。
就算知道，在现有的条件下，如何救治？
林易的内心陷入挣扎。
一边是确凿的死亡威胁和近乎绝望的医疗条件，另一边是医者的良知和基于现代知识的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
救还是不救？
袖手旁观，或许能苟活，但此生良心何安？
挺身而出，那就是九死一生，但......至少无愧所学，无愧于心。
就在又一名郎中面如死灰地退下，蓝玉的耐心即将耗尽，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的刹那......
林易猛地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一步从人群中踏了出来。
“将军！”
林易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聚焦在这个异常年轻的郎中身上。
惊讶、怀疑、不屑，更多是像看疯子般的眼神。
林易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狂跳，这比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时刻都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