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将功折罪
众人循声望去,见说话的人是林易。
常遇春微微蹙眉,向林易投去询问的目光。
林易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常大哥,孔律不能杀。”
常遇春眉头轻挑,示意他往下说。
“方才进府衙时,我让人去县城里转了转,打听了孔律的官声。”
“这孔律上任一年,县城里的人提起他,都说是个好官。”林易道:“去年冬天大雪,他挨家挨户去看了那些孤寡老人,自己掏钱买了粮送去。
今年春上,城东失火,他第一个冲进去救人,头发烧焦了一片,城西那条河,年年淤塞,往年都是征民夫去挖,他嫌进度缓慢,自己带着县衙的人去挖,一挖就是三天。”
常遇春扫了孔律一眼,显然,孔律身上的泥巴就是清淤时留下的。
林易继续道:“他那副模样,大哥也看见了。”
“满脸的泥,一身的汗,裤腿湿到膝盖。那是干活干出来的,不是装的。
倘若一个人演技这么逼真,能在咱们面前演这一出,那方才大哥喊‘拖下去砍了’的时候,他就该开始喊冤了。”
“没人不怕死,尤其是贪官污吏。”
“可他没喊。”
“他被拖着往外走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说,他可能觉得自己真该死,不是装的。”
常遇春开口了,声音有些沉:“你是说,他不知道下面人干的那些事?”
林易摇摇头:“知不知道,我不敢下定论,但我猜,大概率是不知道的。
接着,林易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个孔律,太想当然了。
他自己以身作则,觉得当官的就该这样,身先士卒,与民同劳。
这个想法当然没错,可他把下面的人想得太好了,他以为自己是这般想法,手下人也是这般想法。
他去清淤,去救灾,去送粮,底下那些人嘴里喊著“大人高义”,转过身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越是这样,下面的人越好糊弄。
“大哥你想想”林易道:“他天天在外面跑,县衙的事交代给县丞,县丞把事交给下面的人,下面的人再分给那些衙役。
李三那些人在中间做什么,他上哪儿知道去?”
“他要是真知道,还放任不管,那就是同流合污,杀一千遍都不冤。”林易看着常遇春的眼睛:“可他要真不知道呢?杀了他,换一个知县来,就一定能比他现在强?”
“至少这个孔律还是心系百姓的。”
最后这句才是林易的重点,倘若孔律没有这一点,那么这个官真没必要继续做下去。
眼下嘛,这个孔律还可以抢救一下。
说完这些,林易直起身子,站在一旁。
自己该说的都说了,至于决定权,当然在常遇春手上。
以常遇春的智慧,自然也能想通其中关节。
常遇春手搭在公案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孔律。
两个亲兵还架著孔律站在原地,孔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良久,常遇春开口了。
“照你这样说,官还是好官,就是脑子有点不够用?”
林易一愣,随即点点头。
这样说也没毛病,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孔律没啥做官的经验。
元末中了进士,未得重用,闲居在家。
到了洪武年,一纸任状,直接做了知县,没有同僚,也没有恩师。
全凭心里头的一股热血在做事。
“把人带过来。”常遇春道。
亲兵把孔律押过来,按著跪在地上。
孔律跪在那儿,依旧低着头,脸上那一道道泥痕已经干了,糊在脸上,像一张古怪的面具。
“孔律。”常遇春的语气十分平静,听不出喜怒。
“本公问你,你当这个知县,是怎么当的?”
孔律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已经没了方才那股要吃人的劲了,他看着常遇春,声音沙哑。
“回公爷,下官......尽力了。”
“尽力?”常遇春冷笑:“好一个尽力。”
林易一听这话,心中暗道糟了。
这个孔律果然是读书读傻了。
这个时候常遇春留
下你,问话,还不挑点好听的来说,还说这样的话,真想找死啊。
林易想搭话,可这时候打断两人的对话,似乎自己这个小小郎中也太随意了点。
无奈只好耐著性子继续看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那些手下干的那些事,按《大明律》,你一个‘御下不严’是跑不掉的。”常遇春盯着他:“御下不严,轻则杖八十,流三千里,重则......斩。”
孔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道:“下官知罪。”
常遇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点烦躁。
其实,别说常遇春烦躁了,就连林易都烦躁起来了。
于是,再也忍不了的林易直接开口道。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说出来,大胆地说出来,到了这个时候,再不说可就晚了。”
孔律沉默了一会,抬起头,凝视著常遇春和林易二人。
看着林易鼓励的眼神,孔律最终还是开口道。
“公爷......”
“下官上任之初,也曾想,只要自己勤勉,只要自己以身作则,下面的人自会跟着学。
这一年里,下官日日在外奔波,疏河道、救灾民、访孤寡,自问没有一日懈怠。
可下官忘了......”
说到这里,他顿住,喉结滚了滚。
“忘了什么?”常遇春道。
“忘了人心隔肚皮。”孔律的声音低下去,“下官以为自己在做表率,他们却在演戏给下官看。下官前脚出门,他们后脚就......”
孔律说不下去了,声音显得疲惫不堪。
常遇春审视着他,目光中的冷意褪去不少。
林易在旁听着,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和他想的相差不大。
这人,是真的天真。
可这天真,在官场上,是致命的。
常遇春见他说得与林易探查的一般无二,不由得看了身边的林易一眼。
林易觉察到他的目光,冲著常遇春嘿嘿一笑。
这小子......
常遇春暗自发笑,接着开口道。
“孔律,本公问你,你愿不愿意将功折罪?”
孔律身躯一震,猛地抬起头,似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常遇春继续道:“你御下不严,以致手下吏员不遵朝律,鱼肉百姓,按律当严惩不贷。
可念你本心不坏,这一年也确实做了些事,本公给你一个机会。”
这下子,孔律确定自己没有幻听,身子抖得更厉害,眼眶又红了,不过这会不是气的。
“三个月。”常遇春伸出三个手指:“接下来,本公会让手下的人配合你,把县衙里的那些魑魅魍魉清干净,该抓的抓,该打的打,该杀的杀。
后面的......就靠你自己了,三个月后,本公会派人暗查,若是还有百姓喊冤......”
后面的话,不用多说,什么后果,孔律自己清楚得很。
孔律跪在地上,已是泪流满面,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下官......遵命。”
没有夸海口,也没有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简简单单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