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大家在听到句容传来的消息时,都是当个乐子来听,谁也没当回事。
至于,什么劳什子青苗贷,更是没兴趣去打听。
句容嘛,常遇春的封地,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只要不天怒人怨就好。
那林易,他们自然也知晓,是救了常遇春的人嘛。
年轻人,好高骛远很正常,事情办砸了,连带着让常遇春跟着吃瓜落。
“陈松!”朱元璋微眯着双眸:“给他们讲讲青苗贷。”
陈松躬身应是后,尖着嗓子,讲起青苗贷惠民政策。
他的嗓音尖,哪怕是站在最后一排,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起初,大家都在安静地听着。
可听着听着,咂摸出味道来了。
常遇春那厮不去打仗,改玩脑筋了?
不过......青苗贷,贴切。
怎么看都是个好主意,只不过,以他私人名义建立,效果不是很好啊。
若是交到朝廷手中,有朝廷背书,结果应该会不一样。
这时候,谁也没往林易身上想,只当是常遇春想到的惠民政策。
陈松讲完后,弯着腰缩回了角落。
朱元璋平静的面色下是极力压抑的怒火。
好好的利民政策,这些大户狗胆包天去占这种便宜。
林易一纸告示把他们的后路堵死了,竟然还恬不知耻闹到朝堂之上。
真当咱是泥捏的不成?
倘若让这帮人得逞,那百姓岂不是更要饿肚子?
现在......是该为钱庄铺路了。
想到这里,朱元璋缓声道:“张新远。”
“臣在!”
此时,张新远感觉自己的膝盖快没了知觉,皇上唤他,他不得不再次首起腰回答。
“朕问你,你张家在句容有地多少亩?”
“啊?”张新远有些愣神。
“啊什么?朕问你话呢!”
朱元璋的耐心逐渐消磨殆尽。
张新远愈发觉得皇上好似不是为自己做主,可皇上问话,他又不得不回,更加不敢欺瞒。
这种事,根本不用费力气就能查出来。
“回......回皇上,臣在......在句容的家业,乃是几代人传承至今,有田......有田千亩。”
“嗯。”朱元璋微微颔首:“你说林易霸占良田。
那朕再问你,你这弹书所言的五百亩地,是林易带人拿刀抢去的,还是你爹让人将地契送进钱庄的?”
事己至此,他就是再傻,也能看出朱元璋的意思了。
“臣......臣......”
张新远嗫嚅着嘴唇,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
群臣总算是回过味来了。
张新远这个狗东西在恶人先告状啊,想让皇上做主,却不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朕再问你。”朱元璋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青苗贷是为农户而设,你爹良田千亩,为何跑去借贷?
还有,那些地契上写的是你爹张元德的名字,还是长工佃户的名字?”
“皇......”
“住口!”张新远刚吐出一个字,朱元璋便打断他,目中射出寒意。
“张元德,良田千亩,家资巨万。当年朕打天下时,他捐粮出力,朕记他的情。
可如今,他做了什么?青苗贷本是惠民之举,为的是让穷苦百姓春耕时不至于揭不开锅。
可你爹呢?良田千亩的大户,跑去青苗贷套取无息银两!他缺那几两银子吗?”
张新远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上他都知道了?
后边收了银子的两人,如丧考妣,比死了亲娘还难受。
完蛋了。
一时贪心,上了张新远这狗东西的当了。
“啪!”
朱元璋手中的弹章被扔在张新远面前。
“自己套还不够,还把田产划到长工佃户名下,顶名冒贷!
套出去的银子,若是进了他们口袋倒也罢了,可事实呢?
全进了你爹张元德自己的腰包!
青苗贷是给贫户救急用的,不是给豪强大户中饱私囊的!
张元德此举,是趁朝廷体恤百姓之际,干着偷鸡摸狗的勾当!”
张新远匍匐在金砖上,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官袍,整个人抖得像是筛糠。
“更可恨的是,事发了,他让你写弹章来告状!
告谁?告林易?
现在田被收了,反倒说人家霸占?这不是恶人先告状是什么?
你爹张元德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
满殿死寂。
经过朱元璋这么一说,群臣大抵是明白了事情经过。
同时也明白了钱庄为何一首在放贷。
原来是坊间这些大户在趁机捞银子,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朱元璋换了口气,环视群臣:“张新远,你是御史,读的是圣贤书。
你爹让你写弹章,你就写?
你爹让你颠倒黑白,你就颠倒?你查过青苗贷的章程没有?你问过你爹为什么要去骗贷没有?你什么都没查,就敢在朕面前信口雌黄。
读书人的脸让你丢尽了!”
朱元璋顺带骂了一嘴读书人。
殿中文臣脸色很不好看,尤其是在武将幸灾乐祸的目光下。
此时,张新远叩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臣有罪!臣有罪!”
他身后的两名御史,同样伏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皇上,臣一时不察,臣万死之罪,还请皇上恕罪!”
一时间,磕头声在殿内回荡着。
李善长低垂着头,丝毫没有想去替张新远说好话,反而在想着。
皇上此举,怕是早就得知此事。
要不然,钱庄这事在刚被张新远提起,皇上如何得知那么详细的实情?
想必这件事的背后,多多少少有皇上的支持。
皇上厌恶地主老财,朝堂皆知,伯仁那个脑袋想不出这般主意。
只怕是皇上做的一个饵,为的就是等这些大户上钩。
“来人。”
两名殿前侍卫应声入殿。
朱元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张新远浑身冰凉。
“张新远,罢官,降为庶民,永不录用。
至于你们两个,革去御史一职,降为庶吉士,留院察看半年,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张新远瘫在地上,浑身的气力仿佛被抽干了。
“还有。”朱元璋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回去告诉你爹,念他从前捐粮有功,朕不追究他骗贷之罪,但你张家的地,留个几十亩够自己吃即可。
其余的......捐给钱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