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远宛如死狗一般瘫在地上。
这个结果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说好的主持公道呢?
怎么到头来主持到自己头上了?
张新远任由两名侍卫扒掉身上的官服,痛哭流涕,这次是真哭了。
可还能说什么呢?
能保住性命己是万幸。
“草民(臣)叩谢圣恩!”
三人再次叩头。
朱元璋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传旨,凡涉及骗贷者所在县衙,配合开平钱庄务必彻查,不可放过一人,但有包庇者,抄没家产,发边充军。”
在朱元璋心里,那些包庇这些大户的官员比骗贷的罪行大多了。
“退朝!”
他一甩衣袖,大步走下御阶,群臣跪送。
李善长低着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果然不出他所料,先叙旧,再算账,最后两清。
皇上这一手既念了旧情,又堵了天下悠悠之口。
张家的官也丢了,地也没了,可谁也不能说皇上不念旧情。
而那些被青苗贷套住的大户们,只怕会争先恐后地往钱庄跑。
同时还敲打了朝中大臣。
只是……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个能读懂呢?
…………
张新远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宫的,站在午门外,冬日里的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家仆在宫门外候着,见他出来,忙迎上去:“老爷,您的官服呢?”
张新远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手中的弹章,然后一下一下,撕成了碎片。
碎纸被风卷了起来,在宫墙下打了几个旋,散落一地。
“回去!”
就在张新远爬上马车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那谁?谁让你在宫门丢弃杂物的?捡起来!”
张新远羞怒交加,往日里,自己是清流御史,这些守城士卒哪敢这般与自己对话!
可……今日不同以往。
主仆二人将地上碎纸捡干净后,张新远爬上马车。
“老爷是回府还是……”
“回句容。”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一路,如同张新远的心情一般。
他呆呆的望着车窗外的田地一片一片地后退,冬日的田野光秃秃的,麦田还未返青。
每看到一片田,他就在想,这片地会不会也被人抵押去青苗贷了?
这片地的主家在得知消息后,会不会在家急得团团转?
肯定会的,如同他爹张元德一般。
他不忍再看了。
马车到了张家门前,张新远下了马车,忽然有些不敢进去了。
门还是那道门,青石门槛被几代人踩得光滑发亮。
管家迎出来,一看他脸色,心里就咯噔一下。
“大少爷,您回来了?老爷他……”
“我爹怎么样了?”
管家嗫嚅着,期期艾艾道:“郎中说……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张新远只觉得心口好似被人攥了一下。
如今官丢了,地也没了,就连自己的爹也要没了。
他三步并两步冲进内院。
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张元德躺在榻上,原本奄奄一息的他在看到张新远后,好似起死回生一般,竟坐了起来。
“老大回来了?朝廷怎么说?”
张新远见父亲这副模样,原本一肚子的怨言,此刻也是说不出口。
说什么呢?
父亲病重如此,自己身为人子,这时候再去责备父亲,还有什么意义呢?
张新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没事,朝廷过些日子派人来核查。”
“核查?”张元德怒道:“还核查什么?事实这般清楚……”
可说着,他觉察到了不对。
知子莫若父。
倘若事情有转机,儿子定然不会这般说辞。
“你说实话!”
张新远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睛。
见儿子这副样子,张元德更是笃定了心中猜测。
“说呀……”
紧接着,一阵剧烈咳嗽。
“爹!”
“你要气死我啊?快说。”
无奈,张新远扭过头去,简要说了一遍这件事的严重性,最后,将自己被罢官的事隐去未讲。
他怕讲出来父亲承受不住打击,撒手人寰。
张元德听完,首愣愣地盯着房梁,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出来。
“呵呵……哈哈……”
笑着笑着,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
张新言忍不住在旁道:“爹,事己至此,咱们认了吧,地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住口,你这个逆子!”张元德挣扎着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歪在枕上,喘着粗气。
“五百多亩地......那是祖祖辈辈攒了多少年的家业......你爷爷、你太爷爷,一辈子从牙缝里省粮食,从土里刨食,才有了这点地......到了老夫手里,一下子没了一半......
老夫到了下面,还有何脸面去见他们?”
他说完这些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都在榻上蜷成了一团。
张新远忙给弟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乱说话,自己则上前去给他顺气,却被一把推开了。
“别碰我!”张元德咳完了,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嘶哑:“你们兄弟俩,一个在朝中做官,一个在家里管事,到头来连家里的地都保不住,老夫要你们有什么用?”
兄弟二人心思各异。
老大在想,您要是知道儿子现在丢了官,家里的地只余下十几亩,那您......
老二则是在想,说是让我管家,可家里哪件事不是您在做主,自己压根就插不上手,当初跟您说过多少次,林易那人会道术,惹不得,可您不听。
如今好了,地彻底没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听见张元德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那喘息声渐渐平缓了些,张元德开始絮叨着。
“有地才有家,守住了地,就等于守住了这个家。
你们看看,这句容士绅多如狗,地就是一切,唉......
老大啊,你弟弟脑子笨一些,没你脑子活泛,你在应天做官,总是有个出路,这家还是要交给你弟弟看,日后......你要多帮衬着。”
张新远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父亲这是在交代后事了。
哀大莫过于心死......父亲只怕是真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