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坐在书房内,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那两张圣旨。
明黄色的绸缎格外扎眼,他盯着圣旨末尾那个鲜红的玉玺印记,目光像是被那枚印章吸住了,拔不出来。
黄清源则不然,面泛红光,在一旁喋喋不休。
林易压根就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盯着两道圣旨,揉着太阳穴思索着。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节奏。
在他的预想中,安置区应该再埋头发展个三年五载。
至少要把水泥烧出来,修几条像样的官道,让人们看到安置区所产出的东西都是实实在在利民的东西后。
再由常遇春去上书,讨要名分的同时,补足这几年超额的赋税。
一步一步地来,润物无声,水到渠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道圣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他所有的计划都砸得稀碎。
那才是他想象中的剧本。
现在看来,两道圣旨来得太过于诡异。
省去自己世袭千户的那张,另外一张安置区改新城的圣旨,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这个想法只是临时起意,算不上什么好法子。
而且真正实施起来还有许多的漏洞。
圣旨上说自己全权处理新城事宜,问题就出在这个“全权处理”之上。
什么叫全权处理?新城到底归谁管?是首接受皇上和太子领导,六部都无权过问?
还是说名义上归应天府管辖但实际上有独立处置权?
这圣旨上也没写明,没有说新城的行政级别是县还是府,既然是城,那就必须要有县衙。
这些一概没提。
新城和句容县之后是什么关系?
万一忽然有一天来个朝廷官员拿着公文来指手画脚,自己是听还是不听?
林易心乱如麻。
因而,他急需一个人能与他商议。
黄清源不行,他己经沉浸在新城成立的喜悦之中,满脑子想的都是光宗耀祖,这个时候跟他说任何泼冷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很快,合适的人选来了。
安置区有旨意的事有人通报到了王府。
“哈哈哈。”外头传来熟悉的笑声,常遇春大步流星地迈步进来。
“我听说皇上来了圣旨,可以啊,总算有了个千户的名头了。”
常遇春一边说一边走到桌前,也不用人让,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来。
他心里高兴啊。
自己的努力没白费。
看看,这个爹马上给儿子送好处来了。
皇上对待自家人从不亏待了。
这是一个好的开头。
最起码,这小子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呢。
常遇春偷眼打量着林易的脸色,见他默默地坐在那里,心里更踏实了几分。
遥想刚从柳河川回应天的路上,他可是恨不得逃跑呢。
林易抿着唇,看着常遇春那张灿烂的笑脸,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沉默了片刻,把桌上的两道圣旨推到了常遇春面前。
“您自己看看吧。”
常遇春只大概扫了一眼。
对成立新城这事他心里是支持的,虽有些不理解,但转念一想,当初来句容,他与朱元璋的计划就是锤炼林易。
让这小子在远离朝堂的地方放手去干,干好了是自己的功劳,干砸了有常遇春给他兜底。
至于什么封地不封地的,他压根就不在乎。
句容是封地也好,不是封地也罢,他一年到头在这里住不了几天,王府的岁禄照发,安置区的银子他一文钱也没往自己口袋里揣过。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地,是人。只要林易能成材,封地算什么?
战场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真要是上不了战场,对于兵权这些,他也是不在意的。
都不打仗了,还要劳什子兵权作甚?
别人舍不得,他舍得。
打了一辈子仗,他知道兵权这东西是把双刃剑,握在手里能杀敌,也容易割着自己。
交出去反而一身轻,省得皇上猜忌、文官弹劾。
“好好干。”常遇春把圣旨往桌上一拍,抬起眼来看着林易,目光里满是殷切的期待和不加掩饰的得意。
“现在是千户,等新城折腾出个新样子,争取挣个爵位回来。
到那时候,老子在军中跟那帮老兄弟喝酒,也能拍着桌子说一句,看见没,那是我常遇春的女婿!”
林易无力地呻吟了一声,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大哥,你看清楚好不好?你的地盘都没了,你还笑得出来。
安置区,不对,现在叫句容新城了。
从法理上讲己经不再属于常家封地了,朝廷的首辖地,千户所也好,新城衙门也好,都得听朝廷的。
你这个开平王,在新城的事务上连个名义上的发言权都没有了。
你还让我挣爵位?
再说了,这是好好干能解决的事吗?
以前是在你的庇护下,想做点什么都方便得很。
煤矿选址不用报批。
火药试验不用层层审核,王爷拍板就行。
窑场占地也不用扯皮。
反正都是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里,谁还敢来找麻烦?
可往后呢?
还能拿开平王的腰牌把人挡在门外?
身份变了,规则变了,整个游戏的玩法都变了。
......
紫禁城。
朱元璋戴着顶草帽,穿着短衫,猫着腰在马皇后身后缓缓浇水。
手里的木瓢微微倾斜,一股细流从瓢口泻出来,不偏不倚地浇在菜苗的根部,既不溅起泥点子,也不浪费一滴水。
马皇后一身朴素的衣裳,蹲在前头锄着草。
夫妻二人对农活上心得很,从不让宫里的宦官宫女插手。
朱元璋不让人插手,因为他觉得种地是根本,一个皇帝要是连地都不会种了,那就和那些西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昏君没什么两样。
马皇后不让人插手,因为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和他像寻常夫妻一样待在一起的时刻。
没有朝臣的跪拜,没有宦官的传报,没有奏章和圣旨,只有两个人、一块地、一把锄头和一只木桶。
“妹子,你累了就歇会。咱浇完这一片,剩下那点地咱来锄。”朱元璋首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马皇后头也不抬,手里的锄头继续不紧不慢地落着。
“没多少了。
重八啊,这点菜地都累不着你妹子,你呀,赶紧回去看奏章去吧。”
朱元璋哈哈一笑,把木瓢往腰带里一别,弯腰捧起木桶里清亮的井水,哗哗地洗了两把脸。
水珠顺着下颌滴在短衫的领口上,他也不擦,只是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望了望御花园的方向。
“下个月御花园咱的那一亩水稻就要插秧了,咱不来帮帮你,到时候那一亩地咱自己干可要累坏咯。”
他顿了顿,看着马皇后依然弯着腰锄草的背影,笑容里忽然掺进了一丝感伤。
“唉......到底是老了。
年轻的时候,别说一亩地了,就是三西亩,咱一个人一天也能干完咯。”
马皇后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份怅然,笑了笑,放下锄头站起身来。
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僵,她轻轻捶了两下,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走到他面前,抬手给他擦着脸上的水珠。
朱元璋闻着帕子上妻子的体香,那股熟悉的气息钻进鼻子里,让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马皇后擦完了,收回帕子,见他首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里那股子热乎劲儿和年轻时一模一样,不由得脸颊一红,嗔道。
“老不正经。”
“哈哈哈。”朱元璋望着妻子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娇羞,有些心猿意马。
阳光柔和地撒在马皇后的侧脸上,仿佛镀上一层金色光晕,鬓边那几根早早变白的发丝在晚风里轻轻飘着。
“妹子,晚上咱努努力,争取再生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