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一行人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林易的声音不大,但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这群人愣住了。
那人就是林易?
他们原本没把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
来新城逛了一圈,觉得上了当,心里不痛快,嘴上的话难免难听了些。
这是人之常情。
被坑了还不能抱怨几句?
至于那几文钱的门票,说句实在话,他们还真不如何在意。
来的这些人,都是自认有头有脸的人物,真要退,他们也未必会收。
他们图的就是个嘴上痛快,骂几句,出出气,顺带在同来的友人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硬气。
但辱骂朝廷命官这个罪名,他们吃罪不起。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掩藏不住的恐慌。
不知是谁的膝盖先软了,“啪嗒”一声跪了下去。
紧接着,旁边的人像是被推倒的骨牌,一个接一个地跪在了地上。
他们远远地朝着林易的方向磕头,嘴里不住地高喊:“林千户饶命!林千户饶命啊!我等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绝无冒犯之心,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林千户高抬贵手,饶了我等这一回吧!”
林易轻蔑地朝那行人瞥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面对着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学生,傲慢地道。
“看到了吗?为师还未真正出手呢,就己经令他们心悦诚服。
所以说啊,你们还是太年轻了。
遇事得多用脑子,别总想着抡拳头。要以德服人,明白了没有?”
徐明等人愣愣地点头。
接着,林易又看向李存义,脸上那副傲慢的神情又倏地变成了春风般的和煦。
“譬如李老爷这样的人,为师打眼一看,就是有脑子的人。
有身份,有涵养,讲道理,知进退。
方才那二十两的观光马车,李老爷二话不说就掏了银子。
大气!这才是真正的大气!”
他说着,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嚷嚷了起来。
“茶呢?茶呢?怎么让李老爷干站着?
赶紧给李老爷上壶好茶!人家可是花了银子的,新城向来童叟无欺,花二十两银子,就该有二十两银子的待法。都给我机灵着点!”
李存义站在一旁,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林易这厮哪里是真心恭敬?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还当着一群人的面给他刷油撒盐。
什么童叟无欺,这话里话外,不就是把自己跟那些花十文钱进场的平头百姓放在一个秤上称吗?
不,比那些百姓还不如。
那些百姓至少只花了十文,自己这个冤大头,掏了二十两,还要被这小子当猴耍。
欺人太甚......
李存义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在应天府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仗着兄长的权势,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敬着?
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
可偏偏,他还真不能发火。
林易方才说什么来着?
有脑子的人。是了,自己若真跳起脚来骂娘,跟方才那些跪地求饶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他李存义还要脸呢。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试图重新拉近关系,摆出一副长辈宽宥晚辈的姿态,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贤侄啊,过了过了。几个无知小民,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卧槽……
林易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有点不要脸了啊。
刚才还端着架子拿丞相弟弟的身份压人,如今见形势不对,竟开始攀起关系来了?
贤侄?
谁是你贤侄?
你问过你哥李善长吗?
不过,林易面上仍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甚至有些呆萌。
他本来年纪就不大,面皮白净,眉眼清亮,站在那儿把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怎么看也不像很有心计的样子。
“这......不太好吧?”林易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您可是李相的族弟,身份何等尊贵。
在下不过一个小小的千户,哪敢跟您攀这层关系。
您这一声贤侄,要让外人听了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林易是借着李相的名声在外头敛财呢。
这罪名,我可担待不起。”
李存义脸上的肉又跳了一下。
这小子说话太毒了。
不等他开口,林易又接着道:“不过,既然李老爷您这般诚心诚意地认了在下这个小侄,那在下再推脱,就是不识抬举了。
俗话说得好,长者赐,不敢辞。这个情面,我林易领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徐明等人,正色道:“都听到了没有?日后李相便是为师的世叔了。
打明日起,你们去售票处门口给我挂个横幅,就写......
林易,当朝宰辅李相之贤侄。
记住了,字要写得大一点,要用正楷。
我看以后谁还敢来新城闹事!”
徐明等人一脸懵逼地齐声应是。
林易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再有那不长眼的来闹事,就别客气了。
方才为师让你们收着劲,往后就用不着了。
首接打断他们的狗腿,再抬到李相府门前去,让李相他老人家亲眼看一看。
这就是不给李相面子、欺负李相贤侄的下场。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李存义的脸都绿了,一口老血差点要喷出来。
林易这狗东西给根杆子就往上爬,属猴的!
真要按他说的那般把横幅挂出去,那丢人的可就是自己兄长了。
到时候满应天府都会知道,李善长的弟弟跑去句容认了个千户当侄子,还让人家打着丞相的旗号去断人腿。
这风声一旦传进宫里,落到了皇上耳朵里......
李存义想到此处,不禁打了冷颤,当即再也顾不得其他,连连摆手道。
“林千户莫要说笑!老夫只是随口一提,当不得真,当不得真!贤侄二字,是老夫失言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啊?这样啊。”
林易脸上写满了遗憾:“哎,可惜了,在下还真以为李老爷慧眼识珠,瞧上了在下这微末之躯。
这样说来,是在下自作多情了。
也是,李相是何等人物,哪里是谁都能入得了他老人家的法眼?
可惜了,可惜了啊。”
可惜你姥姥。
李存义心里己经把林易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不敢再多言,生怕这小子又抓住话里的漏洞再往里钻,当即道。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林千户果然年少有为,新城更是令老夫大开眼界。
只是府上还有要事等着老夫回去处理,就不多叨扰了。”
林易连忙热情的挽留。
“这就走啊?再坐坐吧,茶都还没喝上呢。
新城新采的野茶,味道虽然粗些,可回甘极好,您花二十两银子,总得喝口茶再走不是?”
李存义的脸己经黑成了锅底,连头都不敢回,只是背对着林易匆匆摆手:“不了不了,改日再品。”
林易望着逃也似的李存义,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起来。
这算是把李善长给得罪个干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