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容到应天的官道上,只有他们这一辆马车在走,马蹄声清脆,车轮声辘辘。
这次身边没了常茂他们,林易靠在车壁上,耳边全是黄清源小声交代大典的各种规矩。
没办法,以这位爷不拘一格的风格,不交代清楚,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真在这种场合被人记住,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林易有一搭没一搭地硬着,不多时,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了。
马车里垫着厚褥子,虽有点颠簸,可比在床上差不了多少,片刻工夫,他身子一歪,沉沉地睡了过去。
黄清源看到这一幕,不禁苦笑。
唉......似这般年纪的人,倘若碰到这事,说不准兴奋得三天三夜都睡不着。
他倒好,该吃吃,该睡睡。
是心大还是压根就不在乎呢?
马车到应天府城门外时,天还没亮。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护城河里的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波光。
城门外聚集了不少的马车,想来都是些要进城观礼的低品官员。
黄清源望着排成长龙的队伍,暗自吁了口气。
好在自己想得周到,要不然哪......
这种日子,谁敢迟到?
想至此,黄清源扭头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林易,叹了口气。
这人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太庙献俘啊,多少官员想破了脑袋都想去看看这一盛事。
他呢?
马车里一歪,睡得比谁都香。
......
随着天边泛起鱼肚白,城门吱吱呀呀地被推开。
今日守城的兵丁增加了一倍不止,俱都身披铁甲,手持长戈。
为的便是防止有奸人趁乱混入城中,借机生事。
马车一辆一辆地排着队,核验了身份,便被放行。
等到皇宫内城,那更是不得了,马车简首寸步难行,应天府的衙役以及宫里的禁卫满头大汗地跑来跑去。
“都不要乘车了!下车步行!下车步行!车夫速速将马车赶至外城!快!快!”
闻言,黄清源忙去轻轻推醒林易:“林千户,到了,快醒醒。”
林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掀开车帘朝外头看了一眼。
刚睁眼,视线还未清晰,朦朦胧胧间,只觉得车帘外头贴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再定睛一看,竟是一张人脸,几乎要凑到他的鼻尖上。
卧槽......
林易被这突如其来的脑袋吓得一个激灵,脊背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咚”地撞在了车壁上。
瞬间睡意全无。
怎么说呢?
那是一张让人说不上来的脸。
五官都规规矩矩地长在该长的位置上,可那眉眼凑在一起,却十分的不协调。
粗眉,甚至两眉都连在了一起,在眉心处汇成黑漆漆的一团。
按说生着这样的眉,怎么着也该配一双虎目,最不济也得是双大眼。
可偏偏,那眉毛下面挂着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豆子似的,说不出的诡异。
再往下,鼻子嘴巴挤在一处,像是被人从两边往中间捏了一把,怎么看怎么不自在。
林易拍着胸口,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嘟囔着:“老黄,你把我带哪儿来了?下地府了?”
“......”
老黄无言地看着他。
这青天白日的,宫墙头上朝阳都露了脸,哪儿来的地府?
就在这时,外头又传来那急吼吼的喊声。
“都下车!都下马车!车夫速速将马车赶至外城!快!快!”
林易心有余悸地跳下马车,脚刚一落地,便被面前那乌泱泱的人群给镇住了。
黄清源也下了车,正忙着招呼车夫把车往外赶。
林易瞧见他也要走,心里没来由地一紧,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黄清源的胳膊。
“老黄,你不去?”
黄清源脚步顿了一下,面上泛起一阵复杂的神色。
他倒是想去。
可品级不够啊。
若是在应天府为官,倒是能有幸观礼。
可偏偏他在新城。
一个小小外放七品县令,这种大典,连跨过宫门的资格都没有。
“记住下官交代您的事,按规矩来,别乱跑,别乱说话,更别乱看。”
黄清源宛如老父亲般又交代了一番,随即离去。
林易站在原地,望
着他的背影,忽然间就有点慌了。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
进了宫,找谁?站哪?该往哪个方向走?该用什么姿势行礼?满脑子都是浆糊。
下意识的,林易想拔腿就跑,再钻回马车里,却不想被人一把拉住了衣袖。
“这位大人,学生方才可是吓着您了?”
林易缓缓扭头。
又是方才车帘外头的那张脸。
卧槽......
你爹娘当初生你下来是怎么忍住没把你丢进井里的?
只见此人,个子不高,肩膀窄窄地缩在儒服里,好似没长开一般。
尤其是那张脸,真的很难让人不记忆深刻。
可此时再看,那眉眼之间却带着极明显的歉意,连那双豆大的小眼睛里都盛着几分不安。
“你......”
那人松开林易的衣袖,退后一步,郑重行礼。
“学生郭翀,字子翔。”
对于林易那副见了鬼似的目光,郭翀早己习以为常。
从小到大,他见过无数次这种眼神。
惊讶的,同情的,避之不及的。
似林易这般仅仅是被吓一跳的,己经算好的了。
不少人看他的时候,眼里完全是赤裸裸的厌恶,连遮掩都不肯。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相貌是天生的,都是娘生爹养的,怨不得旁人,更由不得自己。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这么有礼貌的一个人,哪怕相貌......
额......不提也罢。
林易脸上的尴尬瞬间消失不见,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
你......在哪高就啊?”
郭翀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那张不协调的脸上绽开,反倒让人瞧出几分质朴来。
“学生身无官职,只是个举人罢了。
此番盛世,皇上特许我等举人入宫观礼,让学生们长长见识。”
“噢。”
林易点了点头,原来是个举人啊。
话说,洪武年间的第一次科举快要开始了吧?
这人想来便是前来参加会试的士子。
其实林易对这个时期的读书人,谈不上有多大的好感。
毕竟,这年月能从小读书识字的人,哪一个不是大富大贵之家?
真正寒门苦读的学子,莫说十不存一,一百个里面也未必有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
指望这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去体恤百姓,不是不行,可是真正了解百姓疾苦的,又能有几个?
不过眼前这个郭翀,抛去外貌不说,至少给林易的印象还真不差。
知道自己相貌丑,吓着了人,还晓得道歉。
光这一点,就比那些夸夸其谈、眼高于顶的所谓才子们强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