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说去,怪谁呢?
他们自己先撩拨常遇春,人家做出反击也是正常之举吧。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帮老兄弟,怒火渐渐被一股复杂的心绪替代。
其实,他能明白。
大明朝远未达到天下太平的日子。
他们还不能停下脚步来享福。
正如常遇春,若是没有林易,死了也就死了。
至于追封郡王,加授谥号,人都死了,他能知道啥?
可若是活着便能知道了自己的谥号,那感觉便不一样了。
片刻后,朱元璋重新坐下,语气不似之前那般冷硬。
“都起来!”
这是他第三次说这句话了。
众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纷纷起身。
朱元璋扫视众人一眼,缓缓道:“你们的功绩,咱记在心里。
伯仁的谥号是个例外。
咱也收不回。
倘若现在就给你们赐了谥号,你们的媳妇你们的孩子会如何看待咱?
怕不是以为天下打下来了,咱咒着你们早点死呢。”
徐达张了张嘴,却被朱元璋挥手制止道:“咱知道你们想说啥。
是不是想说他们敢?
哎,他们就算不说,愿意相信咱。
可你们看看,这殿里站了多少人?
给了你们,那其他人给不给?
全给了,那天下人会怎么看朝廷?
咱哪......不是冷血的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你们放心,谥号之事,咱等你们百年之后,自会斟酌。”
一番话,合情合理。
到了这个时候,徐达等人就坡下驴,也就过去了。
偏偏冯胜还想再争取一下。
“皇上......”
“闭嘴!”朱元璋狠狠地瞪他一眼,而后环视众人。
忽的,笑了起来。
“你们真想此时要谥号?”
闻言,众人眼前一亮。
“呵呵。”朱元璋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从容道。
“也不是不可以。只有个条件......”
“您说!”冯胜迫不及待地开口道:“别一个,就是十个、百个,臣也绝不含糊!
是再次出征吗?还是攻打巴蜀、云南?”
朱元璋意味深长地凝视着他,双目如潭。
“都不用!从今日起,想要谥号的,去凤阳守陵。
只要守满二十年,咱就给你们谥号。
不过,若是守陵期间,死了,那便作废!
如何?”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守陵啊......二十年。
对于他们这些正值壮年的人来说,那不等于在那儿等死嘛!
还有,都是带兵打仗的好手,让他们去守陵,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徐达第一个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讪笑道:“臣......臣觉得,臣未必还能活二十年。
还是再等几年比较稳妥......
这份差事,臣还是发扬风格,让给有需要的弟兄吧!”
闻言,众人心里将徐达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个遍。
他娘的徐天德,你不需要老子就需要是吧?
死在战场上,皇上自有安排,死在陵地里算怎么个事?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鬼才去呢。
谁愿意去谁去。
“臣也这么觉得......”
“是啊是啊,臣忽然觉得确实不急于一时......”
朱元璋冷笑一声,啪的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放。
“既然如此.....都给咱滚出去!
再让咱听到谥号二字,就都给咱滚去守陵!
咱说到做到!”
众人如蒙大赦,左推右挤地退出大殿。
出了宫门,一行人站在宫墙下,劫后余生般望着天上的骄阳。
徐达擦着额头的冷汗,笑骂道:“娘的,本来是想去讨个说法,差点把自己搭进凤阳去了。”
邓愈在旁骂道:“徐天德,你他娘的也太不够意思了。
什么叫让其他兄弟去?
你怎么就不发扬风格,替兄弟们去呢?”
“哎!”徐达顾左右而言他:“李文忠和沐英呢?没出来吗?”
......
徐达一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而朱元璋的怒气还未散尽。
一抬头,却见李文忠和沐英两人还杵在殿门处,纹丝不动。
对待这两个如同自己亲儿子般的人,朱元璋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正在气头上的他猛地一拍案牍,怒道:“两个小兔崽子,他们胡闹也就罢了。
你们两个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起什么哄?
还不走?
等着吃板子呢?”
沐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脚步往后挪了挪,一只手扯住了李文忠的衣袖。
示意他没啥事就赶紧走吧,老爷子真急了,肯定会用鞋底子抽他们解气。
李文忠却面不改色,一摆手拂去了沐英的手,笑意暖人。
“舅舅,外甥冤枉。
我们两个不是为这事来的,是在进宫的途中刚好遇见了魏国公他们。
外甥也不知道他们是为这事来的呀。
舅舅明鉴,外甥可不在乎什么谥号这些虚名。”
闻言,朱元璋的脸色好看了一下,却依旧冷哼了一声,目光在李文忠脸上扫了扫,又看了看沐英。
沐英连忙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行了。”朱元璋语气缓和了些许:“有事就说,没事赶紧滚!”
李文忠这才正色道:“外甥确有正事禀报,是关于林易的。”
朱元璋眉头一挑:“林易?你见过他了?”
“外甥在柳河川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昨日去句容,也是为了答谢他救了景隆他们娘俩。”
“哦。”朱元璋总算没有板着脸,露出一丝笑意。
“林易是个好孩子,是要感谢人家,救命之恩哪。
你是不知道,你舅母得知毕喜女难产时,都快急疯了。”
李文忠点头道:“所以,外甥昨日去见了他。
只是......”
“只是什么?”朱元璋皱眉道。
李文忠沉吟片刻,将昨日在句容新城与林易私下交谈的内容拣着重点说了一遍。
林易的提议说简单也简单,说大胆也够大胆。
其核心就是西个字......怀柔抚元。
大元北遁之后,北方草原上残余的蒙古部落依旧不少。
王保保渡了黄河后,一路逃向了哈拉和林,得到了北元新皇帝的重用。
而辽东地区,纳哈出盘踞于此,拥兵自重。
名义上,他虽是元廷的臣子,可实际上,北元新皇根本指挥不动这位北元太尉,更别提支援了。
这人宛如墙头草一般,时常袭扰边关,可面对明君时,又不与之交锋,迅速后撤,甚至几次试图接受明朝的招抚,试探大明朝真实的意图。
朝廷若派大军征讨,旷日持久,靡费粮饷,且草原广袤,追之不及。
若放任不管,边关永无宁日。
李文忠将林易的意思换了个说法。
与其跟蒙古人在战场上死磕,不如打一场不见血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