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出来,双手递到朱元璋的面前。
朱元璋面露疑惑。
李文忠笑道:“临走的时候他塞过来的,外甥看过了。
这小子,似乎早就有这个心思了。
只是让外甥疑惑的是,常大哥就在句容,他为何不给常大哥提这事,偏偏要找到外甥。
他还特意嘱咐了一声,若是有人得知了这里面计划,他让外甥务必说是外甥想出来的。
舅舅,他这是藏拙还是有别的原因啊?”
朱元璋对李文忠后面的话没有太大的反应。
林易这小子,他到现在都还没弄清楚,明明己是鹤立鸡群,偏偏还在试图掩耳盗铃。
取过那叠纸,朱元璋仔细看了过去。
除去林易在新城与李文忠玩笑似的色诱计划,纸面所书的更加详细。
首先便是开放边贸互市,让蒙古人用牛羊马匹来换盐布茶。
第一行,朱元璋就差点把纸给撕了。
这是什么行为?
在他看来纯属资敌,让元人日子过好了,个个不愁吃不愁穿,转过头来再来大明犯边?
况且,大明与北元现在处于你死我活的战争状态,就算他同意。
这互市是想开就能开的?
一旦开放了互市,就要保证安全,如此一来,还要驻兵严守。
朱元璋缓缓摇头,没有继续往下看下去。
方才李文忠的话,多少让他心中有所意动。
可现在看来嘛......
林易聪明劲还是有的,至少他在做全面的考量,而不是一味地发动战争。
这一点,朱元璋还是很满意的。
朱元璋将手中的纸张放在案牍上,道:“夷狄黠而多诈,互市?想法倒是新奇。
但就是太单纯了。
年轻,还是太年轻了......”
李文忠道:“外甥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外甥昨晚想了一夜,觉得还是有可取之处。
一来,北元的小皇帝己经逃至哈拉和林,草原上的人外甥杀了不少,可依旧还是有许多。
剩下的这些人有了稳定的生计来源,各部之间自己就会先为商道争起来,根本用不着朝廷动用兵马。
二来,对愿意归顺的部落予以优待,不强迫改俗易服,不苛待归降之人。
只要肯归顺,朝廷便赐予草场,授予官职,甚至允许其部众在划定的范围内自由放牧。
若有部落进行掠夺,我军将士可顺势出击。
这样一来,归顺的人更是会一门心思地臣服我朝,而那些不愿归顺的人,心里就越慌。
因为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归顺,要么向哈拉和林靠拢。
前者倒好说,而后者......
舅舅,北元的小皇帝蹦跶不了多久,北元对待治下百姓的态度,人尽皆知。
两相对比下来,选择谁,更是一目了然。”
李文忠说得很慢,一面说一面观察朱元璋的脸色。
朱元璋则是用着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个外甥。
要知道,外甥的凶名不止在草原上广为传播,在大明更是声名赫赫。
连他这个做舅舅的,有时都觉得李文忠对待元人的态度有些过于残忍了。
而今,去了一趟句容,对待元人的态度竟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这是朱元璋没想到的。
眼下,他更是说出怀柔的益处,这让朱元璋很是疑惑。
“这些都是林易对你说的?”
李文忠尴尬地一笑:“他说得比较委婉,外甥结合他的话以及那两页纸上的东西,也考虑了不少。
同样都是百姓,但只要举着刀子挥向我军,外甥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杀掉。
可其他人......”
说到这里,李文忠垂下眼帘,脑海中回想着屠尽草原部落的场景。
许多的部落,几乎没有什么成年的男性,有的只是老弱病残,抱着羊羔跪在帐外,乞求自己饶他们一命。
他也曾经动过恻隐之心,可随即又想到那些孩子长大后,将接过父祖留下的战刀,对着大明的儿郎挥刀相向,那仅存的一点心思也就消失不见了。
可正如林易所说的那般,他们有什么错?
他们不过是生在草原上的人罢了。
这句话对他的触动极大。
以往无论是朱元璋还是常遇春这些人劝他,只是劝他少杀一些,只是少杀......
曾几何时,他的母亲也曾跪在地上讨要吃食。
这一切是那些跪在自己面前的人造成的吗?
不......是元廷,是那些高官贵族。
朱元璋沉默了,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外甥一般。
沐英亦是如此。
他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这样的话会从这个让北元小儿夜啼不止的煞星嘴里说出来。
这还是那个在草原上杀得蒙古人闻风丧胆的哥哥吗?
许久,朱元璋重新拿起御案上的那叠纸,再次看了起来。
后面写的是具体的章程,条理清晰。
互市的规模、交易品类、税收比例、驻军数量等等。
甚至还包括了如何防止双方以次充好,如何定价又如何防止双方因语言不通起冲突。
事无巨细,全列在上头。
朱元璋的目光逐行扫过,看到最后,竟有些失神。
这哪里是随便想想的纸上谈兵?
这分明是一整套成熟的章程。
想来,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早己酝酿了许久。
朱元璋翻到第二页。
归附安置条例。
归附的蒙古部落,按人口多寡分为大、中、小三等,分别安置于不同区域。
头领授百户、千户之职,部落子女可入附近府县学读书,愿意从军的,编入边军,单独成营。
不愿从军的,官府拨给牛羊种子,三年内免征赋税。
最后写到:凡归附之民,与汉民一体同视,有司不得侵扰、盘剥。
违者,以贪墨论处。
“你的意思是这事可行?”
李文忠抬头道:“是,外甥认为可在开平先行试试。最为关键的是......”
说着,李文忠脸上露出尴尬神色。
“说!”朱元璋皱眉道:“婆婆妈妈的!”
“林易的意思是,只要外甥同意并且愿意做的话,新城会全力支持。”
“新城支持?”朱元璋眉头拧了起来,有些不悦。
“新城是他操持的不假,可新城如今归于朝廷,这也是他所期望的。
怎么?
支持?他拿什么支持?”
李文忠望着朱元璋苦笑道:“他的意思是,新城的产业会全力支持。
他给外甥说,互市可以用水泥建城,不止是城池,房屋、道路皆用水泥。”
朱元璋面色凝重:“说得轻巧,他算过没有,这将需要多少银两?
且不说用不用水泥,就算用寻常的木材、泥土,那也是一笔巨款,还有民夫征调。
那么多人吃喝拉撒,都要银子。
国库支撑不起那么大的工程。
想要做,只能先尝试一下,不必耗费那么多的钱粮。”
闻言,李文忠神色古怪起来。
果然一切都如同林易预料的一样,舅舅就算同意,也是不愿多掏银子。
当然,这并非朱元璋不愿,而是国库真的没有多余的钱粮。
在开平,盖几间茅草屋,这就是互市。
而后,蒙古人来了后看到那还不如自己帐篷暖和的茅草屋,自然是心生冷意。
最终,互市变得无人问津,而后沦为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