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绝不让历史重演郑经站起身来,走到洪旭和黄廷面前,语气恳切,
“二位都是先王留给本将军的肱骨老臣,也是我最信任的臣子,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留在金厦只有等死,去了台湾才有生路,这个道理,金厦很多人都明白,先王明白,二位也明白。”
“可为何迟迟做不成?不是因为道理不对,是因为人人都盯着眼前的困难,没人敢扛这个责任。”
郑经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迁台是难。二十万人渡海,口粮不够,船只不足,人心不稳,哪一样都是天大的麻烦。”
“可再难,难得过二十万人活活饿死在金厦吗?”
郑经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朝洪旭和黄廷深深一揖到底。
“先王把这二十万军民交到我手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困死在这两座孤岛上。”
“洪大人,黄将军,请二位助我一臂之力。”
“这个责任,我来扛。”
洪旭眼眶一热,连忙伸手扶住郑经的双臂,将他搀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当年在金厦誓师的郑成功。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老臣愿效死力。”
黄廷也红了眼眶,抱拳沉声道,
“末将也愿效死力。”
郑经直起身,对洪旭吩咐道,
“洪大人,你即刻着手统计府库可用之粮。不过迁台之事暂且不要声张,等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再说。”
洪旭郑重点头,
“将军放心,老臣知道分寸。”
郑经又转向黄廷,
“黄将军,水师这边你要先做一件事,把适合运输的船抽出来新编,把分批渡海的方案提前拟出来。”
黄廷抱拳应道,
“末将明白!”
两人退出大堂后,郑经独自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复盘算著这场即将到来的大迁徙。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上的郑经根本没有带走这二十万军民。
康熙二年(1663年)清军联合荷兰舰队攻陷金厦,郑经在最后一刻仓皇逃往台湾,身边只带了一万多将士和少数军眷。
剩下的百姓,有的被饿死,有的被清军屠杀,有的被强行内迁。
二十万军民,伤亡过半,那才是真正的悲剧。
这一世,他绝不让历史重演。
人不是累赘,人是根基。
台湾荒地需要人垦,兵营需要人补,商路需要人跑。
二十万人一个都不能少,全带过去,台湾才能真正扎下根。
郑经叹了口气,眼下迁台最大的困难,就是粮食。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渡海需要的粮食,到了台湾之后就算开垦顺利,那也得大半年才能有收获。
眼下虽然抄了郑泰的家,从他金门老巢里起出了几万石存粮,听起来不少,可摊到二十万人头上,撑不了太久。
至于海外购粮,不是想买多少就能买多少的。
吕宋、暹罗、安南这些地方虽然产米,可人家也不是敞开了卖,遇上当地收成不好,人家自己都不够吃,哪有多余的卖给你?
就算有货,还得看季节,台风季一来,海上风浪大得能把粮船整个吞了。
每月的购粮量能维持现有水平就不错了,想在短时间内翻几倍去填二十万人的迁徙口粮,根本不可能。
郑经越想越烦躁,把账册往桌上一摔,站起身来。
在书房里算来算去也算不出粮食来,不如出去走走,看看民间到底还有多少家底。
他换了一身寻常布衣,只带了冯锡范和两个便衣亲卫,从王府侧门悄悄溜了出去。
郑经一行人来到码头,码头依旧是那副空旷的景象,货栈大门紧闭,栈桥的木桩上爬满了海藻,几艘渔船孤零零地飘在岸边。
一群搬运苦力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躲太阳,有的打盹,有的发呆,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郑经扫了一圈,挑了一个单独坐在一旁发呆的中年汉子走了过去。
他在那汉子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从袖中摸出一个烧饼递过去。
汉子愣了一下,接过烧饼连声道谢,三口并作两口吞了下去。
郑经也不急着问话,随口跟他聊了几句家常,才把话题引到营生上。
中年苦力叹了口气,话匣子就打开了,
“原来这码头可热闹了,活计多得干不完。一天能搬几十趟,有时候深夜还加班。”
“那时候隔三岔五能吃上猪羊肉,逢年过节还能给老婆孩子添置件新衣裳。”
“现在倒好,三五天都搬不了一趟货,家里米缸早就空了。粮价太高,哪里买得起哟。”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条破渔船,
“还好靠海,能捕点鱼。可这鱼不顶饿,腥味还重,吃完了过个把时辰肚子又咕咕叫。”
“大人还能扛,家里两个孩子天天饿得嗷嗷哭,婆娘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低下头去,
“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过今年了。”
郑经默然片刻,拍了拍汉子的肩膀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码头。
他没有回王府,而是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街巷,便到了厦门百姓聚居的棚户区。
这里的景象比码头更触目惊心。密密麻麻的破木板房和茅草棚挤在一起,屋檐低得伸手就能够到。
脚下的烂泥路坑坑洼洼,污水在路面上汇成一条条臭水沟,空气中弥漫着粪便和死鱼混合的恶臭。
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蹲在污水沟边玩耍,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身上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头发结成一坨一坨的。
一个老人坐在自家棚子门口,怀里抱着个小孙女,浑浊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前方,连郑经从面前走过都没眨一下。
郑经停下脚步,蹲下身,轻声问那老人,
“老人家,家里还有余粮吗?”
老人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像是才看见面前蹲了个人。
她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像风吹过枯叶,
“粮?早就没了。家里最后一把米,上个月熬了粥,儿子自己舍不得吃,非要留给我。”
“我一个老不死的,喝了有什么用?不如留给娃。。。”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孙女,小姑娘闭着眼,脸色蜡黄。
老人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小姑娘蓬乱的头发上,
“三天没吃东西了。儿子出海捕鱼,现在近海打不到鱼,只能去更远的外海。”
“到现在也没回来,听人说是遇到了风浪。。。人。。。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