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语言的艺术李率泰昏睡了整整一日才悠悠转醒。
醒来后，他屏退左右，只留下跟随自己多年的幕僚。
李率泰靠在病榻上，面如金纸，声音虚弱而苦涩，
“老夫。。。本想趁著郑氏迁台、人心惶惶之际，一举攻取金厦，拿下这场不世之功，作为致仕前最后的功名。”
“有了这份大功，老夫便能风风光光致仕还乡，青史留名。”
“可万万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两路主将双双阵亡，四百条船折损过半。到头来，竟成了老夫一生最大的败笔，晚节不保，晚节不保啊。。。”
李率泰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
幕僚站在榻边，脸色沉重，低声道，
“总督大人，漳州前线刚发来消息，郑氏撤离了海澄。”
李率泰原本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整个霍地从病榻上坐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幕僚，声音都在发抖，
“你说什么？撤离？”
“什么撤离！分明是在我大清勇士的强攻之下，郑逆伤亡惨重、力不能支，不得不仓皇败退！”
李率泰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在病房里来回踱步，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嘴里念念有词，
“有了海澄之功，此事便有回旋的余地。。。”
“总兵阵亡可以报为力战殉国，水师折损可以报为诱敌深入，只要海澄在手，这些烂账都能在奏折里圆过去！”
幕僚面露难色，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总督大人，这。。。若是被朝廷知道了真相，那可是欺君大罪。。。”
“本督管不了那么多了！”李率泰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以为朝廷里那些人会听你解释？你以为朝廷里那些人不会趁机落井下石？”
“老夫十二岁入侍太祖皇帝（努尔哈赤），从辽左到闽南，一辈子为大清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若因这一败便晚节不保、身败名裂，老夫死不瞑目！”
“既然郑逆把海澄送过来了，这份大礼老夫不收也得收。”
“你不说，我不说，福建上上下下都不说，朝廷怎么会知道真相？”
李率泰再次踱了两步，霍然停住，转身沉声下令，
“传令漳州绿营，以最快速度进占海澄。”
“若碰上郑氏船队不要起任何冲突，更不许主动挑衅。”
“违令者，斩！
幕僚躬身领命，匆匆退出去拟令。
李率泰独自站在卧房中，扶著桌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海澄到手，这条老命暂时是保住了。
漳州绿营兵战战兢兢地开进海澄，一路上没有遭遇任何郑军阻拦。
此后数日郑氏非但没有趁势反攻大陆，反而加快了迁台的动作，金厦两岛的军民一批接一批地渡海而去。
李率泰悬著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当即下令广东水师解散归还原省，又派人通知还在外海游弋的红毛番舰队。
战事已了，请他们返航。
送走了这些麻烦，李率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铺开奏折，开始琢磨如何给朝廷报捷。
海澄是拿到了，可王进功阵亡、马得功授首、四百条船沉了两百多，这些窟窿怎么填？
李率泰提起笔，沉吟良久，终于落笔写道，
“臣李率泰谨奏：仰赖圣上天威，福建水陆两师会剿郑逆，连战连捷。”
“漳州总兵王进功率陆师强攻海澄，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力战殉国。”
“将士用命，前仆后继，郑逆伤亡惨重，力不能支，终弃城而逃。”
“我军已克复海澄全境，自此郑逆在大陆再无尺寸立足之地，东南沿海之廓清指日可待。”
“海澄乃郑逆经营多年之巢穴，城防坚固，粮械充盈，今为我大清所有，无异于断其一臂。”
“自此而后，金厦两岛门户洞开，郑逆残部进退失据，只能龟缩于台湾荒岛，苟延残喘，再难为祸。”
“水师方面，提督马得功率舰队与郑逆主力战于福建外海。”
“郑逆倾巢而出，战船百余艘，我军将士毫无惧色，奋勇迎敌。”
“激战竟日，炮火蔽空，马提督身先士卒，亲率旗舰冲入敌阵，不幸中炮殉国，壮烈捐躯。”
“此战我军虽伤亡惨重，然将士用命，终将郑逆击退，郑逆残部仓皇逃窜。”
“此乃我大清水师近年来与郑逆正
面对决之唯一胜绩，足证郑逆水师并非不可战胜。”
“提督马得功忠勇殉国，宜从优抚恤，以慰忠魂。”
“此战大捷，皆仰赖皇上天威浩荡，圣德昭彰。”
“仰惟皇上圣明，朝廷诸公协力同心，将士用命，臣不过因人成事，何敢言功。”
“伏祈皇上垂鉴，臣李率泰叩首再拜。”
奏折写完，李率泰用印封好，派亲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他又另备了一份厚礼和书信，派人打点朝中几位说得上话的满臣，请他们在朝廷上替自己美言几句。
安排完这一切，李率泰才彻底松了口气，瘫坐在太师椅上，望着头顶的梁枋，喃喃自语。
“但愿能蒙混过关。。。老夫只想安安稳稳熬到致仕，回辽东老家种地养病，再也不想碰这海防的烂摊子了。”
郑经这边也没闲着，他深知仗打赢了只是第一步，把这胜利的声势转化为实打实的威信和凝聚力，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于是，一本由郑经本人编撰、文书黄射代笔的《海澄大捷·南日屿大捷——将军英明神武实录》便应运而生，火速下发到各营各船，要求全军传阅。
这本实录写得极有章法。
开篇便以“天命所归，吉兆频现”为引子，重笔渲染了郑经降世时的五彩祥云、喜鹊绕梁等祥瑞之兆。
以此证明此战之胜乃是天意注定。
接下来进入正题，详细记述了海澄之战中郑经力排众议、亲临战阵，一炮击毙清军总兵王进功的壮举。
以及南日屿海战中周全斌受命于危难之际、阵斩水师提督马得功的赫赫战功。
文中对战斗经过只做了简单描绘，着重刻写了郑经在关键时刻“沉着果断、料敌如神”的英明决策，周全斌“忠勇无双、指挥若定”的战术才华，以及将士们“闻战则喜、誓死效忠”的昂扬士气。
结尾更是以“将军神威所致，巨炮所指，鞑虏灰飞烟灭，东南海疆咸闻将军之名无不闻风丧胆”收束。
将郑经的个人威望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教化营的宣讲官们拿着这本实录，在篝火旁、在码头上、在军营前，一遍遍地念给将士们听。
郑经大将军之名随之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