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解散了郑氏商号,按股比折算下来,郑经依然分到了最大的一份。
大小商船百余艘,占整个郑氏商船的四成以上。
郑经将这支庞大的船队,交给了郑氏宗亲中一个行事低调的远房族兄郑文裕打理。
郑文裕为人谨慎,不善言辞,但账目清楚、人脉通达,在长崎和福建沿海都有多年的海贸经验。
他接手船队后,将商船一分为二,
一半专跑南洋购粮,从吕宋、安南、暹罗源源不断地往回运米。
另一半则贴著大陆海岸线,经手那些从迁海令缝隙中偷偷溜出来的生丝、瓷器、茶叶等商品。
郑氏的商号解散了,郑经私人的生意却做得风生水起。
毕竟将军不能没有钱。
深夜,福建沿海一处荒废的渔村。
断壁残垣间,福茂商号的掌柜陈裕生正焦躁地在破败的码头上来回踱步。
他身后堆著几十口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里面装满了生丝、瓷器和上等茶叶,全是这几个月从江南各地偷偷搜罗来的紧俏货。
迁海令之后,这些货在大陆烂在仓库里也卖不上价,可只要能运出去,就是暴利。
陈裕生花了大价钱打点了本地巡海的绿营兵,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让他把货运到了这处废弃的走私点。
可打点得了本地兵,打点不了直属清廷兵部的巡防队。
若是撞上他们,那就是本人斩首示众、家人流放宁古塔的下场。
但耐不住走私的暴利实在太大了,总有人愿意舔这把刀尖上的血。
今晚的夜色格外浓重,海面上没有月光,正是走私的好时候。
陈裕生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又踮起脚尖朝黑漆漆的海面上张望。
直到远处终于亮起三点约定的灯火信号,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郑文裕的船队到了。
几艘商船悄无声息地靠上废弃的码头,船帆早已落下,船上的水手们动作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买卖。
郑文裕率先跳上岸,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朝陈裕生拱了拱手。
两人是旧相识,寒暄的话一句没多说。
陈裕生迎上去,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
“郑掌柜,咱们可是说好了生丝四百两一担,我才冒着杀头的风险把这批货运出来的。”
“这个价钱,你可不能变卦。”
生丝以担为单位,每担约120斤。
郑文裕点了点头,
“说好的价,一分不会少。”
他转身朝船上一挥手,几个水手抬着几口沉甸甸的木箱下了船,摆在陈裕生面前。
箱子打开,就著微弱的灯火,白花花的银子在夜色中闪著温润的光泽,整整齐齐码了满满数箱。
陈裕生蹲下身,颤抖著伸手抓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笑。
他的收购价不过一百多两一担,转手就是近四倍的利润。
陈裕生抬起头,脸上的焦虑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都压不住的狂喜,连连拱手道,
“郑掌柜爽快!下批货下个月还是这个时辰,还是这个地方,咱不见不散!”
郑文裕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永历十七年(1663年)三月,台南高雄。
筹备了数个月的高雄商榷,终于在一片爆竹声和满港帆影中正式开港。
这片原本荒芜的海湾,如今已是大变模样。
沿海岸线铺开一大片平整的土地,踩上去结实平整,足以容纳上百个临时货摊同时开张。
紧挨着平整土地的是几排新建的木结构栈房(仓库),大大小小上百间。
里面存放著大量的生丝、瓷器、茶叶、雪盐、白糖、鹿皮等商货。
栈房中间是一座巨大的商榷中心大厅,用来供各地商人议事歇脚、交割货款等。
港口处新建了一座大型深水码头,栈桥长长地伸入海中,足可同时停靠十余艘800吨级的商船。
码头上立著几座吊臂式的简易起重机,粗大的麻绳和滑轮吱吱呀呀地转动,可将一箱箱货物从船舱直接吊到岸上,再也不用靠苦力肩挑背扛。
码头入口处设著一座木制牌坊,牌坊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高雄商榷”。
天还没亮,码头边便已人声鼎沸。
从承天府南下的大小商船、从南洋远道而来的商人和欧洲人,以及从澎湖由郑氏水师运送而来的大陆走私商。
荷兰
人、英国人、西班牙人都到了。
这三国目前是深受满清禁海之苦,从前只要把船开到广州、泉州、厦门,成船的中国生丝、瓷器和茶叶便能装得满满当当。
如今迁海令一卡,沿海三十里寸草不留,原本唾手可得的中国货变得千金难求。
高雄商榷一开,听闻中国商货量大保饱,这三国闻风而动,早早派了商船过来探路。
荷兰人带的是南洋香料,英国人带的是印度棉布,西班牙人则从吕宋运来了苏木和白银。
唯独葡萄牙人没有来,他们有澳门这块落脚地,自有一番门路搞到中国紧俏货。
苏木,一种热带木材,煮出的红色汁液是重要的纺织品染料,也有药用价值,是运往中国的大宗货物。
1600年,英国东印度公司成立。1613年英国商船抵达日本长崎。
1623年英国因无法与荷兰竞争且幕府禁海政策收紧,英国主动关闭长崎商馆,暂时退出日本市场。
历史上英国在1670年与郑经签订通商协议,这是英国与大明政权的第一次直接官方接触。
荷兰、英国、西班牙三国的商船陆续靠上了高雄商榷的深水码头。
荷兰人的东印度公司武装商船吃水深、吨位大,率先稳稳当当泊入最外侧的泊位。
此前荷兰人已经和郑氏签订了友好条约,他们对高雄商榷最感兴趣,也最有诚意。
这一趟他们带了最大量的香料,来了十几艘商船,满载着巴达维亚仓库里囤积的胡椒、肉桂、丁香和豆蔻,
英国人的商船稍小一些,帆布上还带着印度洋的风尘。
他们是第一次和郑氏打交道,谨慎得很,只派了两艘小船来投石问路。
若这高雄商榷真能买到大量的中国货,再派大船来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