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完，脸色愈发凝重。
洪旭摇著头，脸上忧色不减，
“将军，即便清廷从北京抽调了部分兵力南下，京城留守的八旗精锐加上九门提督的绿营，保守估计也不下十万。”
“况且北京四周还有通州、保定、天津等地的驻军，一旦京畿有警，援兵旬日之内便可赶到。”
“而我们渡海远征，能出多少人？一万？两万？就算倾全台之兵，也不过三四万之数，兵力悬殊何止数倍。”
“更要紧的是，从天津卫登陆到北京城下，少说也有好几百里的陆路。”
“这几百里我们没有后方，没有援军，粮道全靠随身携带，一旦被清军骑兵截断退路、四面合围，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将军，孤军深入数百里，前有坚城，后有铁骑，这可是兵家之大忌啊！”
洪旭话音刚落，张煌言罕见开口了。
这位将恢复大明奉为毕生矢志的大英雄，此刻却缓缓站起身来反对，
“将军，老夫这辈子打过多少仗，败过多少仗，早已数不清了。”
“当年老夫随先王北伐，一路打到南京城下，那时也觉得胜券在握，结果呢？”
“先王中了清军的诈降之计，数万将士血染长江。”
“老夫深陷清军包围，全军覆没，最终只能孤身一人辗转潜行两千余里逃回浙江。”
“那一仗，把大明最后的元气都打没了。”
“如今台湾好不容易有了这番气象，大明好歹还有这一隅之地可以立足。百姓有饭吃，将士有饷拿，商路通达四海。”
“若是因为这一场豪赌，把台湾这点家底全折在北京城下，大明那可就真的要亡了！”
张煌言番话说完，书房中一片沉默。
张煌言从来都是最坚定的北伐主战派，如今连他都站出来反对直击北京，可见这个计划在众人眼中是多么离谱，多么不被人看好。
郑经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诸位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本将军岂会不知此战凶险？”
“但你们可曾想过，天下局势基本已定。”
“满清虽然残暴，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已经坐稳了江山。”
“若再给他们十年二十年休养生息，到时谁还记得大明？谁还愿意为大明卖命？”
“中规中矩的战术，已经无法撼动满清的统治，只能剑走偏锋。”
郑经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了几分，
“满清虽然势大，但也有其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异族入主中原，满人的人口不过百万之众，却要统治数万万汉人。”
“他们的统治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八旗武力的威慑，靠的是汉人对他们不可战胜的恐惧。”
“一旦我们攻克北京，甚至不用攻克，就在城外放几炮，就能打破八旗不可战胜的神话。”
“那时天下反清复明的仁人志士便会闻风而动，满清的统治根基就会动摇。”
“所以这一仗，不是赌，是争。”
“争的是人心，争的是时机，争的是重建大明最后的一线生机。”
众人顿时陷入沉思，不得不承认郑经说得好有道理。
郑经继续往下说道，
“以往我们的战术方略是错的。先王在时，总是想着攻城略地，占领州府，与清军正面决战。”
“可你们想想，满人总共不过百万之众，死一个便少一个，而我们汉人有数万万之众，死十个还能再生十个。”
“所以，正确的战术不是跟他们抢城池，而是消耗他们的人口。每干掉一个满人，他们的统治根基就薄弱一分。”
“此次北伐，我们的目标不是占领北京，而是打破满清不可战胜的神话，同时最大限度地消耗满人的人口。”
“只要我们往后的不断消耗满人的人口，不出数年，满清就再也凑不出足够的八旗兵来统治这片江山。”
“到那时，天下汉人自然会群起而应，大明何愁不兴？”
众人听到这里，眼中不由得一亮，这番话确实点中了满清的命门。
满人以区区百万之众统治数万万汉人，靠的就是八旗战无不胜的神话和汉人对鞑子铁骑的恐惧。
若能打破这个神话，每战消耗几千满人，积少成多，满清的根基便会不攻自破。
这道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明白。
然而那抹亮光只在众人眼中闪了一瞬，便又黯淡了下去。
洪旭苦笑着
摇了摇头，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将军说得固然在理，可关键是我们打得过吗？”
“满清八旗骑兵纵横天下数十年，野战之中鲜有败绩。我们水师虽强，可一旦上了岸，步兵对骑兵，胜率极低。”
“如此不但消耗不了满人的人口，反倒把自己的精锐折进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忧虑。
道理是好道理，可战场上的胜负，终究要靠实力说话。
郑经放下茶盏，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
“洪大人说得没错，步兵对骑兵，搁在几年前确实是送死。”
“可如今世道变了，这是世界大变局的时代，火器正在取代传统的刀枪弓箭。”
“我们新编的陆战队已全部换装自生火铳，不用火绳，燧石一扣即发。”
“八旗骑兵冲锋再猛，面对火器也得掂量。”
“更何况我们还有新式青铜小炮，一匹马就能拉着跑，机动性十足，指哪打哪。”
众人听完，脸上的忧色却并未完全散去。
洪旭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
“将军，这火器真能打赢满清的八旗骑兵？毕竟我们和鞑子交战多年，火器也用过不少，但野战之中被骑兵冲垮的例子数不胜数。”
“万一上了战场，火铳压不住鞑子骑兵的冲锋，那后果可就。。。”
郑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也在嘀咕，说实话，火器到底能不能击败八旗骑兵，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是，郑经也有他的底气。
那就是将士们钢铁般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