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你没有人性啊“大人,百姓来了!”手下忽然出声提醒。
张煌言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官道上拖家带口的百姓正朝这边涌来,男女老少背着包袱推著独轮车,脸上满是焦急和恐惧。
可就在他们身后的地平线上,漫天灰尘腾空而起,黑压压的骑兵影子从尘雾中浮现出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清军的骑兵追上来了。
张煌言脸色骤变,一把拔出腰刀,厉声喝道,
“列阵!保护百姓!”
“大人,不能列阵!”手下急声喊道,
“百姓的队伍太散了,人群涌过来会把咱们的阵型冲散!阵一散,骑兵冲进来就是屠杀!”
张煌言转头望去,逃难的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官道上涌来,哭喊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若是强行在人群中列阵,阵型还没排好就会被冲得七零八落。
“那也得护住百姓,给他们争取时间!”
张煌言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他将腰刀往地上一插,抬手止住了还要再劝的手下。
火铳手们扛着铳朝左侧土坡冲去,弓箭手们紧随其后登上右侧高地。
张煌言带着亲兵在官道中央排成一道单薄的横队,用身体为百姓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往两边走!往两边走!”张煌言和麾下将士嘶声大喊,挥着手臂指向官道两侧的缓坡。
可是惊慌失措的百姓哪里听得进去,人群如同一锅沸粥,只顾埋头朝前狂奔,转眼间便一头撞上了官道中央的横队。
张煌言被几个亲兵架著往后退了好几步,身旁的几个士兵被撞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踩过。
那道用身体筑成的单薄防线在逃难的人潮前脆弱得不堪一击,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清军骑兵紧随其后杀入人群,马刀挥舞间,百姓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中。
张煌言被亲兵们连拖带架地往海边拽去,他挣扎着回头,眼睁睁看着那些来不及躲闪的将士和百姓被清军骑兵砍翻在地,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那些将士和百姓的惨叫声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张煌言被拖回海边时,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麾下将士或百姓的。
他踉踉跄跄冲到郑经面前,一把攥住郑经的袖子,嘶声喊道,
“监国!出兵!赶紧出兵接应百姓!再不去百姓就被清兵杀光了!”
郑经朝远方看了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能逃到海边就是他们的造化,若是不能。。。”
郑经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拨开张煌言的手,转身朝战船走去。
张煌言愣了一瞬,随即破口大骂,
“郑经!你没有人性啊!“
“那些都是心向大明的百姓!他们拖家带口舍了祖宅来投大明,你就这么把他们丢给鞑子的马刀?”
“你父亲当年何等仁义,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儿子!”
郑经的脚步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清军骑兵在开阔地上大肆截杀百姓,马刀挥砍之下,逃难的人潮被冲得七零八落。
能侥幸逃过骑兵追杀、跑到海边的百姓十不存一。
残存的百姓畏缩在海岸边,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
他们的脸上和身上全是血污和泥土,眼神空洞地望着身后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土地。
家人走散了,行李丢了,孩子哭哑了嗓子。
有人蹲在沙滩上低声啜泣,有人抱着沾满血污的包袱不肯撒手,还有人一遍遍呼喊著亲人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张煌言走在人群中,看着这些残存的百姓,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淌。
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一个独自蹲在沙滩上的小男孩的头,那孩子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著“娘,娘”。
张煌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远处,郑军的舰队已经在起锚了,船帆正一面面升起,海风鼓满了帆布。
郑军士兵开始登船。陆战队的火铳手们排成纵队,踏过沙滩,依次登上小艇。
水师官兵们扛着长矛紧随其后,武装家丁们也排著队,搬运著剩下的辎重朝小艇走去。
小艇来回穿梭,将一批批士兵和辎重运往停泊在深水处的大船上。
清军骑兵远远望见郑军正在登船,试图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清军骑兵还没有
靠近海滩,几艘大青头的舰载重炮便发出了震天怒吼,沉重的铁弹呼啸著砸在骑兵前方的空地上,炸起数丈高的沙石。
几匹冲在最前面的战马被气浪掀翻,骑兵们慌忙勒马后退,再也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遏必隆骑在马上,望着海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战船,心惊不已。
数百艘大小战船泊在海口,桅杆如林,帆布蔽日,舰炮的炮口黑洞洞地指向海岸。
其中一艘中军帅船更是大得骇人,船首那门巨炮远远望去便让人脊背发凉。
他从没见过这般遮天蔽日的舰队,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海寇流贼,而是一支足以撼动大清根基的无敌舰队。
遏必隆沉默了良久,终于拨转马头。
直到第三天,大部分郑军将士才登船完毕,沙滩上只剩下后卫部队和等待上船的百姓。
张煌言站在跳板旁,将一个又一个百姓扶上小艇。
他接过一个年轻汉子怀里的孩子,是个三四岁的小女娃,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那汉子把孩子递到张煌言怀里,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沙滩上,眼泪夺眶而出,
“大人,我要回去找我妻子!她怀着身孕在官道上被人群冲散了,我要回去找她!”
“这孩子拜托你了,求你把她带到台湾,给她一口饭吃,求你了!”
张煌言刚要伸手去拉他,那汉子已经磕了三个响头,转身朝后方沙滩方向跑去。
张煌言抱着孩子往前追了两步,嘶声喊道,
“回来!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那汉子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背影很快便消失在硝烟和沙滩之上。
张煌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娃,那孩子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张煌言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转身朝小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