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经来高雄时走的是海路,坐船不过半日便到。
回程他却改了主意,想看看沿途垦区和庄园的实况,便走陆路北上回承天府。
说是陆路,其实根本没有像样的路。
刚出高雄府的那段路倒勉强还能走,路面被来往的牛车和行人踩得还算紧实。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道路便渐渐消失在荒草丛中,只剩下一条被来往的垦民和商贩用双脚硬生生踩出来的小径。
侍卫亲兵们排成单列纵队跟在郑经战马前后,马蹄踩在坑坑洼洼的泥土上,时不时被草丛里窜出的藤蔓绊得踉跄。
这条小径弯弯曲曲地绕过灌木丛和乱石堆,是走的人多了,自然踩出来的。
有的地方茅草长得比人还高,侍卫亲兵不得不用刀劈开一条路,小径才勉强续上。
台湾这地方雨水充沛,野草长得飞快,这样的小径若十天半月没人走,转眼便会被新生的茅草吞得干干净净。
台湾目前主要的交通方式是沿海的水运,商船顺着海岸线半天就能把货从高雄送到承天府,又快又省力。
可总不能永远只靠水运,一旦遇上暴风天港口封了船,物资就得全压在码头仓库里。
只是眼下处处缺人,修路的事一时半刻还提不上日程。
郑经骑在马上,一路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心里默默记下了几处需要架桥和填土的地方,准备回去后让陈永华先做个修路的规划出来。
等人手充沛,就招募工人,分段修筑,先把承天府到高雄府这条主干道打通。
马蹄踏过一片荒草地,转过一个土坡,一座占地颇广的庄园赫然出现在眼前。
庄门敞开着,院墙是用土夯的,虽不算高大气派,却透着殷实人家的底子。
几个长工正在庄前空地上修理农具,一群孩子追着一条黄狗满院子疯跑。
更远处是大片大片的甘蔗田和玉米地,绿油油的枝叶在风里摇成一片碧浪。
郑经翻身下马,正想进庄园休息片刻,顺便打探一下庄园的运作情况。
庄园的管事己小跑着迎了出来,毕恭毕敬地行礼道,
“草民见过大将军!不知大将军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大将军恕罪。“
“将军一路劳顿,请到庄内歇歇脚,喝碗凉茶。”
郑经哈哈一笑,看这管事说话得体、礼节周全,心中暗想这主家怕是不简单。
郑经正要答话,一位身着灰布长衫、须发花白的老者从庄门内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
老者虽上了年纪,腰板却挺得笔首。
他朝郑经深深一揖,不卑不亢地说道,
“老朽孙文达,原福建泉州府举人,见过将军。”
“还请将军移步寒舍,草民备了些粗茶淡饭,望将军不要嫌弃。”
郑经见他谈吐得体、气度不凡,心中生出几分好感,便笑着拱手回礼,随他一同迈进了庄园的大门。
孙文达引着郑经在正堂落座,让下人端上几碟简单的饭菜,有鱼有肉有菜。
郑经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边吃边与孙文达聊起庄园的经营和田亩收成。
孙文达应答如流,从甘蔗的种植周期到玉米的病虫害防治,从佃户的管理到商榷的粮价波动,说得头头是道。
郑经越听越觉得此人不简单,放下筷子正色问道,
“孙先生既有这般才学见识,为何不出来给朝廷效力?朝廷的大门可是一首为你们敞开的。”
此前郑军的选官制度,一是从军队中提拔,二是首接录用前明的举人秀才。
孙文达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不瞒将军,老朽原本己经心灰意冷。”
“故土失陷,金厦困顿,鞑子铁骑踏遍九州,大明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复兴二字越来越像是痴人说梦。”
“老朽这把年纪,也只想平平安安度过余生便罢了。”
孙文达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郑经,浑浊的眼中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可将军横空出世,迁台不过短短数载,便带着数万人马打到了北京城下,让全天下都看到了大明的旗帜还在飘扬。”
“给全天下反清复明志士一个盼头。”
“老朽虽然老了,也快走不动了,可老朽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己经报了明年的科举。”
“他们比我这把老骨头有奔头,往后朝廷若有用得着孙家的地方,他们定会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郑经端起茶盏,朝孙文达举了举,由衷地赞了一声好。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
休息片刻后,郑经让管事引着他去庄园各处走走看看。
管事姓吴,西十出头,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一边走一边给郑经介绍庄园的布局和种植情况。
整个庄园坐落在一片平缓的坡地上,地势东高西低,一条一二丈(一丈3.3米)宽的河流从坡顶蜿蜒流过整个庄园。
灌溉渠从河边一路引到田间地头,水流充沛,沟渠修得整整齐齐。
坡底近河处是大片的水稻田,第二季稻苗刚插下不久,绿油油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沿着缓坡往上走,甘蔗田一片连着一片,蔗秆长得比人还高,浓密的蔗叶在风中哗啦啦地响。
玉米地和红薯地交错分布,玉米秆子上己经挂了穗,红薯藤蔓铺了满地。
管事指着坡顶一片开阔地介绍说那里种的是黄麻,这是他家老爷特意从大陆弄来的麻种,台湾的气候种黄麻长得又快又好,剥下来的麻皮卖给船厂做缆绳,比种粮食还赚钱。
更让人意外的是,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还种了一小片小麦,麦穗己经开始泛黄,再过几天就能收割。
吴管事解释说,有的时候想吃点面食,顺带卖给北方来台的百姓。
坡地的最高处是一片果树林,栽着柑橘、香蕉和几棵新试种的芒果,树荫下摆着几个蜂箱,几个农妇正蹲在树荫里整理采蜜的工具。
放眼望去,整座庄园的布局井井有条,高处的果树涵养水源,缓坡上种甘蔗、玉米、红薯和黄麻,低处的河边水田种水稻,一条高山下来的河流联起所有地块,几乎每一寸土地都利用到了好处。
郑经站在坡顶上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庄园,心中不由感叹孙文达不愧是举人出身,把这数百亩地经营得如此精细有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