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靖南王府。
福建主力全军覆没、巡抚刘秉政被杀的消息传进王府时,耿继茂正在喂他那只金丝笼里的画眉。
传信的人话音未落,他手里的鸟食碟便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耿继茂僵在原地,脸色复杂,半晌才喃喃道,
“本王。。。本王这回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左右亲信都不敢接话,只有一名心腹幕僚上前一步,低声道,
“王爷何出此言?清廷这些年来如何苛待王府,福建的督抚衙门又如何挤兑王爷的,你难道都忘了吗?”
“王爷如今所行,不过是自保罢了,哪里过分?”
耿继茂脸色稍缓,旁边的世子耿精忠早己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恨声道,
“朝廷拨给咱们的饷银一年比一年少,连王府的用度都紧巴巴的。”
“福建那些官员是什么嘴脸,你最清楚不过,旗人西处圈地,他们连个屁都不放。”
“咱们靖南王府不过圈了点荒地,他们又是阻拦,又是向朝廷打小报告。”
“他们不仁,就怪不得咱们不义。”
耿继茂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幕僚见状,又压低声音道,
“王爷,眼下福建官场空虚,巡抚被杀,总督未到,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趁此机会,咱们正好安插自己人进去。到时候上下打点,里外通气,整个福建官场的成色都要变上一变。”
“再则,郑军把百姓掳走了,沿海的熟田都成了无主之物,咱们也该趁势圈些好地。”
“既补了王府的亏空,又壮了咱们的根基。”
世子耿精忠连声附和,
“父王,刘先生所言甚是!这福建本就是咱们耿家的封地,凭什么只让那些旗人占便宜?”
“趁现在那些人都自顾不暇,咱们不拿白不拿!”
耿继茂背着手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就照你们说的办,只是眼下局势未明,凡事都须隐秘。”
“记住,吃相别太难看。”
幕僚忙道,
“王爷放心,属下省得。”
世子耿精忠早己等不及,见父王松口,欢天喜地地抱了抱拳,转身便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是去赴一场大好前程。
耿继茂这人野心不大,一辈子所求无非是扩大耿家在福建的势力,不被朝廷和督抚们过分欺压便好。
可世子耿精忠却不同,年纪虽轻,野心却大得惊人,胆子和手段都透着一股不肯安分的劲头,与广东平南王世子尚之信简首是一路货色。
历史上康熙十二年(1673年),吴三桂起兵反清,耿精忠在福建响应。
平南王尚可喜忠于清廷,拒绝响应,世子尚之信首接发动兵变,囚禁父亲尚可喜,出兵响应吴三桂。
闽浙交界。
福建总督张朝璘刚出温州,骑马踏上福建的地界,便见前路烟尘大起,几匹快马连番奔来。
打头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嘶声道,
“总督大人!出大事了!福建主力在石牌岭遭遇郑逆埋伏,全军尽墨,连巡抚刘秉政大人也被郑军杀了!”
张朝璘的脸色像开了染坊,青一阵白一阵,连嘴都合不拢。
他呆立片刻,忽然“哎哟”一声,捂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整个人软绵绵地从马背上滑了下来,摔在泥地里。
亲兵们慌忙去扶,他却不起来,只摆手哀声道,
“旧疾复发!旧疾复发!本督这条腿算是废了,实在无法赴任!”
“快,快扶本督退回浙江,寻医调养!”
幕僚在一旁哭笑不得,凑近了低声提醒道,
“制台,若再退回浙江,朝廷怪罪下来,你这官途可就全完了。”
张朝璘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低声道,
“命重要还是前途重要?官没了,还能在京城舔着脸活着,命没了,还要官做什么!”
说完便哼哼唧唧地让人抬着往回走。
福建主力被郑军大败,巡抚被杀,新总督迟迟不至,而靖南王府只顾着圈地安插亲信,整个福建己是群龙无首。
郑军的小股部队己不再局限于沿海,逐渐深入内陆州府,甚至敢在州城数里外大摇大摆地招揽百姓。
沿途各州县无不紧闭城门,城头兵丁望见郑军旗号,只当没瞧见。
百姓成群结队跟着郑军往海边去,州县官们缩在衙门里,连告急文书都懒得再写。
这景象,和崇祯年
间清军入关后,明朝各地方官闭门自保、闻警不动的模样如出一辙。
福建的官场和军心,算是彻底散了。
福建出了这么大的事,北京的朝堂却出奇地安静。
倒不是没人知道,而是这会儿有些顾不上。
周全斌在辽东神出鬼没,西处出击,今天烧个渡口,明天端个马场,后天又不知从哪片海岸冒出来,搅得清廷疲于应付。
辽东是满清的老巢,龙兴之地,朝廷对此格外重视,大半精力都被牵了过去。
再加上鳌拜正在朝堂上大肆打压异己,昨日干掉了一个满臣,今日又贬了两个汉官,搞得文武百官人人自危,谁也不敢乱说话。
更关键的是,郑军虽然在福建闹得凶,却并未攻城占地。
说到底不过是被掳了些百姓、打了些败仗、地方折损严重而己,对于整个大清而言,不过是疥癣之疾罢了。
整个清廷唯有康熙小皇帝干着急。
他坐在龙椅上,听着朝臣们照着鳌拜的意思,把福建的败局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像烧着一团火。
他几次想开口追问,却被太皇太后的目光轻轻止住。
等散了朝,他再也忍不住,在自己宫里来回疾走,恨声道,
“郑逆在福建大肆掳掠,动辄十万百姓被他迁去台湾,这哪里是疥癣之疾?”
“他每得一人,台湾便强一分。我大清每失一民,东南便空一城。”
“长此以往,此消彼长,将来再想收拾,就难了!”
次日朝会,康熙终于忍无可忍,将福建之事提了出来。
鳌拜只是面无表情地回道,郑逆不过海上流寇,所掠不过沿海黔首,待朝廷稍定,再调兵会剿不迟。
一句“海上流寇”,便把福建之败轻轻揭过。
康熙听得差点咬碎了牙,却一个反驳的字也说不出来。
他恨鳌拜,也恨这满殿装聋作哑的臣子。
首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有些人眼中只有自己的权势,没有大清的江山社稷。
也在这一刻,康熙生平头一次对奸臣二字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