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片刻,太玄老祖似乎有些乏了,挥了挥手:“你且退下吧,好生修行,莫要懈怠。
“是,弟子告退。”
陈顺安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就在他将要踏出崖坪之时,身后传来太玄老祖的声音。
“瑶儿,你且留下。”
陈顺安脚步一顿,心中诧异。
瑶儿?
这称呼亲昵得不似师徒,倒像是……
族人。
他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红瑶夫人脸上并无异色,只是对太玄老祖微微颔首,神情复杂。
陈顺安压下心中疑惑,快步离去。
…
峰顶,云海翻涌。
红瑶夫人背对着太玄老祖,目光望向远方。
太玄老祖沉默了片刻,那双浑浊的眸子深处,竟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落寞。
他叹了口气:“瑶儿,我大限将至了。”
道基真人寿千年,唯有金丹真君,身拥天纲,才可长生永驻,不受寿元束缚,轮回亦无法侵蚀真灵。
只会随着天纲法脉的显隐而沉浮。
而太玄老祖活得太久了。
久到众人差点忘了,他只是道基,而非金丹。
毕竟道基真人虽寿千年,但或因道伤、或因陈疴、或是早年精进勇猛留下的隐患,或多或少都会减寿。
能活到理论上的千年是少之又少,所以太玄老祖哪怕放眼炼出三道神通的【道基】后期真人中,也算是千年乌龟,活得最久的那一卦。
自然,如此长寿的太玄老祖。十分令人浮想联翩,纷纷揣测他为何能无疾无灾,活到道基真人的理论寿龄。
此刻,
此刻红瑶夫人闻言,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
“你可愿搬来山顶,陪陪我这糟老头子?”
太玄老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红瑶夫人沉默了下,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带着深沉的恨意,
“老东西,你快死了,倒想来享受儿孙绕膝,天伦之乐了?”
“大哥、二哥、四妹,是怎么没的,你不是最心知肚明吗?!”
太玄老祖阖上眼,脸上皱纹更深。
他曾有四个子嗣,两子两女,红瑶是老三。
长子资质平庸,止步于【采炁】初期,但为人最是稳重敦厚,有守正之风。
太玄老祖闭关时,一应家事、峰中庶务,皆由他打理,将偌大的太玄芝灵峰整顿得井井有条。
最终却因常年劳心劳力,心血耗尽,在一夜批阅卷宗时暴毙而亡。
老二天资最高,一手《青木长生功》出神入化,不过两百余岁便臻至【玄光】后期。
当时被整个鳌山道院视为太玄芝灵峰继太玄老祖之后最能接替衣钵、板上钉钉可成第二尊【道基】真人的栋梁。
可百年前,他奉宗门之命,前往西域一处唤作“尸陀林”的凶地,寻回一件宗门遗失的洞天秘宝。
那本是一桩板上钉钉的差事,鳌山道院早就与密宗对接妥当,密宗甚至派出了数位金身罗汉随行护法。
结果一夜之间,所有人,包括那几位密宗罗汉,尽数离奇暴毙。
尸身完好,神魂却被啃食一空,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老二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魂灯骤然熄灭,在原地留下一撮灰白色的、不知是何种野兽的毛发。
据说,那一夜,尸陀林中阴风呼啸,鬼影幢幢,天亮之后,便只剩满地白骨。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哪怕菩萨亲至,也毫无发现。
太玄老祖也因此神伤,闭关百年,前往归墟海,免得睹物思人。
四妹最是乖巧懂事,痴迷丹道,是宗门中颇有名气的炼丹师,早早便已是二阶炼丹师,却在冲击三阶之时,心魔入侵,竟将自己视为一味无上大药,纵身投入了熊熊燃烧的丹炉之中。
太玄老祖刚从归墟海中回归此方大千世界,便看见四妹那满炉的骨灰,痛哭不已,老泪横秋,只能收敛一捧劫灰,为她立了一座衣冠冢。
…
桩桩件件,皆是红瑶夫人心中拔不出的刺。
她一直怀疑,是太玄老祖为了延寿续命,暗中施展了邪法,将自己的亲生骨肉一一采补,化作了自己的道途资粮。
至于自己……
红瑶夫人下意识摸了摸涂满胭脂红粉,却难掩其下森森白骨的脸。
她所练功法唤作《红芝白华诀》,以木行为基,水土为辅,取灵芝“红气天成、白华内蕴”之象,故而需要采集种种灵芝、茯苓、何首乌等灵植,在生长过程中吞纳的白华灵炁。
故而修炼至深可化形为仙,芝香万里,为诸仙所珍。
红瑶夫人愈是修炼,心底便愈是升起一个可怖猜测。
故而她便错炼功法,在吐纳白华灵炁之余,还面向西方,吞食落日余烬中的庚金之气,木畏金克,以此侵蚀白华灵炁。
而且每逢月晦之夜,更以腐骨粉涂面,强行将根基中的生机转为死气。
更是‘夜夜笙歌,驾驭百龙’。
至此,红瑶夫人便成了太玄老祖膝下子嗣中,活得最长的那个。
虽然,代价便是修为至此卡在【玄光】中期,更是受白骨面之苦。
面对女儿的诘问,太玄老祖长叹一声,满是唏嘘。
“儿孙自有儿孙福。为父我哪怕是【道基】境界,又岂能护持他们一路长生不死?”
他睁开眼,目光澄澈,直视着红瑶,
“瑶儿,我知道,你误会了。你以为我为了延年避劫,不惜残害骨肉,将老大、老二、四妹一一当做炉鼎采补。”
“罢了,这些年来,我心灰意冷,不欲解释。但我也不愿再看你为了心中执念,道心蒙尘,迟迟不敢踏出那一步,困顿于【玄光】中期之前。”
“我今日,便在此立下道誓。”
太玄老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太玄,今日朝【腐草萤】法脉起誓,我之一生,从未为一己私欲、延年避劫,而行残害骨肉性命之举。老大之死,乃心力交瘁;老二之亡,另有元凶;四妹之陨,实为丹火反噬。若此言有一字虚假,便教我道基崩毁,神魂堕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一出,天地间骤然一寂。
一道无形无质,却又威严宏大的意志自九天之上垂落,在崖坪上空一扫而过,随即隐去。
那是天纲果位的回应!
寻常修士立誓,不过是求个心安,天地根本不屑一顾。
但到了太玄老祖这等【道基】境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乃至梦中呓语,都可能被冥冥中的天纲所关注。
他的道誓,分量重逾山岳!
红瑶夫人听闻如此道誓,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天纲应誓,绝无虚假!
这么说……
这么多年,真是自己误会他了?
“莫非……真是我错怪了他?”
红瑶夫人心神摇曳,道心震动,甚至有淡淡的茫然与悔恨涌上心头。
可若不是他,那二哥的死,又是何人所为?
能在数位密宗罗汉的守护下,无声无息地杀人夺魂,那凶手的修为,简直匪夷所思!
大哥的暴毙、四妹的炼丹成灰,又有许多谜团和疑云。
是谁在针对我太玄芝灵峰?
“阳壤赤松峰……”一个名字猛然从她脑海中跳出。
鳌山道院五大主峰,自然并非铁板一块。
其中阳壤赤松峰的峰主,寒松真人与太玄老祖便有大道之争。
寒松真人本体乃是一株千年古松成道,俊秀儒雅,一手【枯荣玄光】最善侵蚀生机。
太玄老祖修的是人参、灵芝等延寿滋补之道,而寒松真人走的却是汲取草木精华、化万物为朽木的霸道。
二者本源相克,犹如人参苔藓需寄生于朽木,而朽木亦要反过来汲取其养分,是天然的死敌。
若说谁最希望太玄芝灵峰一脉断了传承,非寒松真人莫属!
再加之,这千年来,太玄芝灵峰和阳壤赤松峰本就各种明枪暗箭,你争我夺,峰下弟子也个个视之为敌寇。
不知多少失踪、意外陨落的弟子,都是被对方下了黑手除掉的。
顿时,红瑶夫人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太玄老祖看着女儿动摇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慰藉,却并未逼迫。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递了过去。
“这里面,有我早年游历归墟海,于一接近寂灭,正经阳九百六之劫的小界天中,寻得的【疫疠之炁】。”
阳九百六之劫乃天地大劫,“阳九”指旱灾,“百六”指水灾,合称
“阳九百六”,特指天地否塞、万物凋零的劫运时期。
无论是大小界天还是洞天福地,都无法幸免于难。
只不过大千世界由于有多位【金丹】真君驻世,曾经陨落、转世的真君留下许多手段,故而可庇护此界,延劫避灾,替此方大千世界化解阳九百六之劫。
而其余世界却没这个好命了。
哪怕是强如乾宁国、大秦帝国等当年从中原远走的法脉,占据一界、甚至数个界天,最终也免不了阳九百六之劫。
“【疫疠之炁】乃万煞之首,或可以毒攻毒,将你败坏的根基弥补,明澈道心,勘破【玄光】中期的瓶颈。”
红瑶夫人沉默着接过储物袋,入手温润,沉甸甸的。
她张了张嘴,那声“父亲”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对着太玄老祖,深深一福。
“多谢老祖。”
说罢,她转身化作一道红光,下了山。
只是那遁光,却比来时多了几分仓惶与迷惘。
太玄老祖目送她远去,久久不语,直至云海将那抹红色彻底吞没,方才又缓缓阖上了双眼,仿佛陷入了沉睡。
他身旁,小人参精连胜见老祖陷入沉默,又假装辛苦地修炼了些时间,便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地钻下山,朝陈顺安离去的方向赶去。
……
……
神鲸坊。
自神鲸上人玄光崩解,伏穰圣教入驻神鲸坊,这坊市便顿时寥落冷清了许多。
昔日车水马龙的街巷,如今修士稀疏,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只余几家胆大或与圣教有勾连的仍在营业。
坊中主道上,每隔数十步便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悬挂着黑底白字的旗幡,上书“伏穰圣教”四字,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阴森古怪的气息。
街上往来者,多是身着黑色传道服的信徒,那衣服宽袍大袖,领口绣着暗红色的猪首纹,腰间系着麻绳,脚蹬草鞋。
他们三五成群,手持铜铃或木鱼,边走边敲打,口中念念有词,似是某种古怪的经文。
偶尔有信徒拦住路过的修士,递上一张黄纸符箓,压低声音道:“道友,可愿听我圣教教义?大黑天母赐福,可解厄消灾,增寿百年……”
那些符箓上画着扭曲的猪头图案,墨迹暗红,散发着一股腥臭。
有修士接过去看了一眼,便皱眉扔在地上。
也有修士驻足询问,很快便跟随这些圣徒一同离去,似乎是当场拜入圣教中了。
陈顺安一路极为低调,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主道,往坊市深处走去。
只是偷偷将沿途所见所闻,这些圣徒传教的方式方法都牢记于心。
自然不是为了借鉴缝合,而是为了狠狠批判!
不多时,陈顺安来到一间名为“百草阁”的店铺前。
百草阁门面不大,匾额以青石雕成,字体清秀,透着几分古意。
门前竖着一对石兽,不是常见的狮虎,而是灵芝状的祥瑞,正是鳌山道院的标记。
神鲸坊作为曾经通州附近有数的仙坊,四大道院包括鳌山道院在内,皆在此设有店铺灵斋,用以收购灵材、出售丹药法器。
百草阁便是其一,乃鳌山道院的私产,由宗门委派弟子经营。
陈顺安此行目的明确。
一是将从草衍一族缴获的那些用不上的符箓、法器出手,换些符钱;
二是换取高阶灵炁,为开辟第九座灵窟做准备。
灵炁品阶越高,开辟的灵窟便愈发宏大稳固,日后承载的法力也愈发精纯雄厚。
他如今财大气粗,手头符钱足有五千余枚,加之那些战利品,自然要择优而取。
陈顺安推门而入。
百草阁内陈设雅致,紫檀木架上摆着各色玉瓶、锦盒,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角落里的博山炉焚着檀香,青烟袅袅。
柜台后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他穿着灰色道袍,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须,看起来约莫六十来岁,修为不过【采炁】初期。
老掌柜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懒洋洋道,
“客官要看些什么?本店收售灵材、丹药、法器,价格公道。”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显然把陈顺安当作寻常散客。
陈顺安没有说话,从腰间解下一
枚令牌,轻轻放在柜台上。
“在下乃太玄芝灵峰内峰弟子,陈顺安。”
老掌柜脸色骤变,抬眼一瞥,定睛看得陈顺安模样,慌忙起身,算盘珠子哗啦倒了一片。
“哎呀呀,原来是陈师兄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老朽眼拙,竟未认出师兄,恕罪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