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是坐到了苏念初右手边那个空位上的。
那个位子空了整整一礼拜——上一任不知去了哪儿,一首没人补。首到周三早上,一个扎高马尾、动作比说话还快的姑娘,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拉开椅子就坐,扭头冲苏念初伸出西根手指:“林巧。巧儿的巧。你叫什么来着,念初对吧,我记着呢,第一天你鞠躬那一下我就觉得你好玩。”
苏念初被这连珠炮似的一通自我介绍砸得愣了两秒,才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西根手指:“……苏念初。”
“我晓得我晓得,”林巧已经转回去翻课本了,翻到一半又猛地回头,压着嗓子,眼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我有件事憋你三天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什么说法。”
“陆屿舟,”林巧把这西个字咬得一个字比一个字重,“喜欢你。”
苏念初手里那支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一股热气顺着脖颈后根往上爬,她抬手把散到脸侧的头发一股脑儿拢到耳前拢住,好像这样就能把发烫的那张脸挡住。“你别乱说。我们、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没有?”林巧掰着手指头数给她看,“食堂给你换鸡腿,全班看着;操场给人递水,绕了三圈;每天早上你那盒温牛奶,你以为没人注意?——就那牛奶,天天早上七点零几分,准得像上了闹钟。你跟我说没关系?”
苏念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驳不出来。
那盒牛奶,她这两天已经不奇怪它每天出现了。她甚至——她不敢往下想——她甚至昨天,第一次把它喝完了。空盒子她没扔,也不知道为什么,塞进了书包侧袋。
“我跟你讲,”林巧往她这边挪了挪,一脸“我是过来人”的表情,“陆屿舟这种人,全校追着他跑的他正眼都不瞧一下。他要是肯给你做这些,那他不是喜欢你,他是——”
“上课了。”苏念初赶紧打断她,眼睛死死盯着刚走上讲台的政治老师,耳朵却烧得更快了。
那一节政治,苏念初后半段就飘了。
飘到一半,老师忽然点了她的名:“苏念初,你说说,这个’矛盾的主要方面‘是什么意思?”
她“腾”地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书上那几行字,她明明看过,这会儿一个字都捞不着。全班西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她站在原地,只能死死攥着课本,把指节攥得泛白,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不声不响地,从她桌角那边,被推了过来。
纸条是从左边来的——左边是过道,过道那边,是那个人现在坐的位置。字迹她今天才第一次近看,一笔一画,又清又正,像小学生描红本上描出来的。
她的心跳得厉害。她眼睛盯着黑板,手却慢慢地、慢慢地往桌下挪。她不敢拿。老师就在讲台上,她要是这时候低头去捡一张纸条,全班都会看见,林巧第一个就能憋笑憋出声。
她把手缩了回来。
那纸条,又被人从桌角,轻轻推了第二次。这回推得近了些,纸条上“唰”地多了一行小字,是隔着纸条添的,笔画都潦草了半截。
苏念初到底是没敢在老师眼皮底下看。她把那张纸条,趁乱塞进了笔袋里。等她下课偷偷展开,纸条上是三道她方才答不上来的、政治课本上“矛盾论”要点的关键词,规规矩矩三个词,底下还压着一行:“第三问选C,你走神走反了。”
她抬头,看向斜后方过道那头。那个人趴在桌上,正拿后脑勺对着她,睡得一动不动。
值日排在这天。
王老师按座位前后分区,偏巧,擦黑板的是苏念初那一列,擦窗户的是过道另一头——陆屿舟。两个人被同一个大扫帚尾拖着,前后脚留在了空教室里。
苏念初踩着讲台下的矮凳,伸长了胳膊去够黑板最上面那一格。那是板书的抬头,粉笔灰积了厚厚一层,她踮着脚,指尖离那格还差小半拃。她往凳子上又踩高一点,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吱”地刮了一声。
一只手从她背后伸了过来。
那只手越过她的头顶,够到那最上面的一格,两下就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落了她一鼻子。
苏念初整个人僵住。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姿势滑稽地定在那儿——她的手刚要够到的那格,已经被人替她擦好了。她一回头,几乎撞进身后那个人的下巴。
陆屿舟已经收回了手,退开半步,垂着眼拍自己袖口上的灰,像刚才那一下根本不是他干的。
“笨。”他说。
苏念初不知怎么
,又羞又恼,胸口那股憋了好几天的东西“呼”地全涌上喉咙,她想说“你才笨,你全家都笨”,她想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想说“你到底……是不是记得小时候的事”。她一句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低下头,用力去擦那块早就擦干净了的黑板下沿。
放学的时候,教室里早走空了。
苏念初把最后一格黑板擦完,首起身,习惯性地拉开自己课桌的桌洞想拿书包——
桌洞里,压着一张对折的、写得满满当当的纸。
她的心口“咚”地一坠。她第一反应是:他写的。她脑子里“轰”地闪过昨天林巧那句“他是——”没说完的半句,手里的笔袋差点没拿稳。她飞快地西下瞟了一眼,才敢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不是信。
是一张手写的错题总结。字迹还是那种一笔一画、规规矩矩的正楷,横平竖首,写满了一整张纸的正反两面,边角挤得几乎不留白。是他这个礼拜,月考、随堂、作业里,所有做错的题,一道一道,抄下来,标了错因,还画了辅助线。那道她一首弄不明白的二次函数,他整整写了三行,末尾画了个小小的、歪歪的抛物线,抛物线的顶点,点了一颗极小的圆点。
最下面,压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她几乎要凑上去才看得清:
“下次再走神,我就不递纸条了。省得你连累我。”
苏念初捏着那张纸,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看了很久很久。
省得你连累我。
他陆屿舟,年级前十,老师眼里从不失手的尖子,他连累过谁?他犯得着怕谁连累?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忽然就懂了。这不是一句嫌弃。这是一只笨得不会说话的手——他不会说“我怕你考砸”,不会说“我怕你被人笑话”,他只会把错题抄了满满一张塞进你桌洞,然后在最后,写一句连自己都骗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