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沉默漫长而沉重。
许久之后,嬴政的声音终于从灯影里传出来,比方才更加低沉:
"胡亥……胡亥做了什么?朕的大秦,在他手里多久覆灭的?"
他似乎己经接受了胡亥是秦二世的事实。
但是他不明白一个人,得昏庸到什么程度,才会做到让一个帝国甚至连第三代都没传下去。
胡亥就算天天都坐在咸阳宫吃喝玩乐,秦帝国也不可能灭国得这么快。
除非胡亥做了什么加快了这个帝国覆灭的举措。
赵高听着嬴政的话,重新跪了回去。
他知道今晚这个书房里没有君臣,只有一个父亲在问一个关于他另一个儿子的真相。
他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脑海里那些关于二世而亡的史实,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嬴政面前那张黑漆案上:
"陛下……胡亥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动手。"
嬴政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惊恐。
"史书上记载,胡亥以'先帝遗命'为名,先后赐死公子扶苏、公子将闾、公子高。
扶苏殿下在北境自刎,将闾公子被逼服毒,高公子临死前上书求殉葬,才勉强保全家眷。"
嬴政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眉眼之间那层惯常的冷峻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塌,
露出底下更深的、赵高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东西,像一个全天下最强大的帝王忽然发现自己对一切无能为力。
赵高继续说下去,语速更慢了些:
"后来,胡亥又杀了十二个兄长,十位公主。
咸阳城里的大秦宗室,几乎被屠戮殆尽。
公子公主们被押到闹市当众处斩,有人跪地求饶,
有人破口大骂,也有人一言不发地引颈受戮。
胡亥坐在宫里,一封一封地批着处决的手令,从头到尾没有眨过一下眼。"
嬴政他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但是赵高能感受到。
政哥要碎了。
"还有……
"赵高的声音继续传来。
"胡亥继位之后,大兴土木,重修阿房宫,
征发民夫数十万,赋税徭役比陛下的时代还翻了数倍。
百姓苦不堪言,各地起义西起。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六国旧贵族纷纷响应。
胡亥派兵镇压,可他杀光了能用的大将,
朝中剩下的全是只会说'陛下圣明'的佞臣。
起义越打越多,越压越广,"
他顿了一下,把最后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低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大秦,在胡亥手里,三年而亡。"
三年。
那两个字落在书房里,比任何惊雷都响。
嬴政的木然面孔终于出现了一条极为明显的缝隙。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案上那卷还没批完的竹简上,那是今晚宴席前北境送来的军报,
他在上面批了"准"字。
那卷竹简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
嬴政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到赵高几乎听不清:
"你是说……朕的女儿们……"
赵高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不敢去看嬴政的眼睛,只能盯着那片暗色的地板:
"全被杀了,史书上说,胡亥把兄长和姐妹押到市井之中,当众处斩,一个不留。
还是以极刑,陛下的血脉,除了胡亥自己,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那盏灯的最后一滴油终于燃尽了,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骤然矮下去,缩成一个豆大的蓝黄色光点,在黑暗里彻底熄灭。
整间书房陷入了极深极浓的黑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铺在青砖地面上,冷冷清清。
赵高跪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听得见政哥的呼吸,
那呼吸很慢,很沉,像一头受了伤的
巨兽在黑暗中慢慢数着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高才听见嬴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那声音己经听不出任何情绪了,像一截枯木被烧成了灰,
风吹过来,灰就散了:
"朕一生征战,灭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北击匈奴,南平百越。
朕以为,朕打下来的天下,至少能让子孙坐稳三百年。"
他顿了顿,黑暗中赵高听见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薄冰碎裂的声响。
"三年,朕的儿子,三年就把朕打了一辈子的天下,送光了,
朕的孩子们,更是一个未能幸免,
朕小时候苦,所以朕也想给他们撑起一片天,但是,呵呵,可笑,实在可笑……"
赵高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己经说了太多,再说下去,那些话只会变成另一把刀,扎在帝王己经裂开的胸口上。
现在任何安慰的话都会化作刀子,还不如沉默来的好。
至少他来了,有他,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了。
"你说的那个赵高……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朕明明对他不薄……"
赵高沉默了一瞬:
"权利,任何人对权利,都是极致贪婪的,
陛下,您不知道,亥公子其实早就被赵高培养成一个怪物了,
如果您留意一下他的寝宫,就能发现异常,
就因为胡亥被前身培养成一个好控制,没思想的怪物,这才会被赵高选中,
扶苏殿下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治国方略,
赵高知道扶苏殿下继位之后,他赵高就只是一个内廷宦官,翻不起什么浪。
可他太渴望那至高无上的权利了,他不甘心一辈子就做个牵马的宦官,
所以,他选择了胡亥,
选了胡亥这个傀儡黄帝,就等于给自己选了一条通天路。"
"所以,是朕自己养出来的狼,把朕的家吃空了。"
赵高跪在黑暗里,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月光从窗外移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青砖地面,爬到嬴政的袍角上,
嬴政慢慢站起身。
赵高只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然后就是沉稳的、一步一顿的脚步声,
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边。
门被拉开了,夜风涌进来,吹得赵高打了个激灵。
月光从敞开的门外铺进来,把嬴政的背影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
“胡亥,李斯,好得很啊。”
赵高没有听见“赵高”俩字,但是心里还是突突突的狂跳。
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