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九黎把手指停在菲律宾群岛附近。
“还有个狠人,麦哲伦。1519年出发,五艘破船,两百多号人。往西走,绕过美洲南端,横渡太平洋。麦哲伦死在菲律宾,被土著砍了。最后回来多少人?一艘船,十八个人。”
“但这十八个人证明了一件事。”杨九黎看着徐妙锦,“地球,真他妈是圆的。”
徐妙锦沉默着。
她看着那条蜿蜒曲折、染满了鲜血和风浪的航线。
“九黎。”她轻声开口,“郑和下西洋,比他们早吧?”
“早。”杨九黎点头,“早了半个世纪。郑和的宝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达·伽马那破船,还没咱们宝船的救生艇大。咱们两万七千人出海,那是去旅游、去宣扬国威的。人家几十个人,那是去玩命的。”
“结果呢?”徐妙锦问。
“结果咱们回来了,把图纸烧了,片板不得下海。”杨九黎叹了口气,“人家留下了,建据点,修炮台,抢黄金,种甘蔗。世界的大门,被他们踹开了。”
他从书架上拿过那个地球仪,转动了一下。
“这就是全球化的开始。美洲的白银,像流水一样涌进欧洲,又通过贸易流进大明。大明后期的繁华,隆庆开关后的白银帝国,其实都是这波大航海的红利。”
“还有番薯、玉米、土豆。”杨九黎指了指厨房方向,“咱们现在吃的这些高产作物,都是那是从美洲传过来的。没有这些东西,清朝那四亿人口根本养不活。”
……
大清。
听到“四亿人口”和“番薯土豆”,乾隆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乾隆喃喃自语,“朕还以为是盛世滋丁,原来是靠着洋人的庄稼续命。这大航海……竟有如此威力?”
旁边的和珅趁机进言:“皇上,泰西诸国重器械,重格物。这航海之术,非一日之功。大清若想……”
“闭嘴。”乾隆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洋人的奇技淫巧,朕可以学,可以玩。但若是让汉人学了去,造出大船出海,这江山还是爱新觉罗的吗?”
和珅吓得赶紧跪下磕头。
乾隆看着天幕,眼神晦暗不明。
……
公寓里,徐妙锦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终于听明白了。
当大明在修长城、防备蒙古人的时候,当大明在争论礼仪、党同伐异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天。
那些被视作蛮夷的人,正驾驶着帆船,跨越万里的波涛,把一个个大陆连接起来。
他们带回了黄金,带回了香料,也带回了野心和枪炮。
“这就是差距的开始。”杨九黎合上地图,“一步慢,步步慢。等到几百年后,人家的坚船利炮开到家门口,咱们还拿着大刀长矛,觉得人家膝盖不能弯曲,一捅就倒。”
“1840年。”徐妙锦念着这个年份。
那是她在颐和园听到的,大清国门被轰开的日子。
“对。”杨九黎点头,“那不是偶然。那是从大航海时代就开始累积的必然。海权,就是国运。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世界。”
徐妙锦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黄浦江被霓虹染成了流动的金河。
徐妙锦死死盯着江面上那艘缓缓驶过的集装箱巨轮,钢铁巨兽发出的低沉鸣笛声,震得窗棱微微发颤。
“九黎。”
她没有回头,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若是……若是当年宝船没有停,若是之后没有禁海,若是大明一直往外走……这天下,如今会是谁的天下?”
杨九黎沉默了片刻,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可乐,“啪”地一声拉开。
“这世上没后悔药,历史也不给谁存档重来的机会。”
他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冲淡了胸口的闷气,“不过,船只是表象。真正拉开差距的,不是木板和帆布,是脑子。”
他按下了遥控器。
画面陡然一转。不再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而是一幅幅色彩浓烈、构图惊人的画作,以及一个个奇形怪状的机械图纸。
“这是欧洲的十四到十七世纪。”杨九黎指着屏幕上那个著名的《维特鲁威人》——达·芬奇手绘的裸体男子结构图。
屏幕上的《维特鲁威人》赤条条地展现在徐妙锦眼前,四手四脚,被圈在一个正圆和正方之中。
徐妙锦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用袖子遮了遮眼,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这…
…这画的是个男子?怎的如此不知羞耻,连衣衫都不穿?这便是你说的觉醒?”
“羞耻?”杨九黎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把图片放大,直指那肌肉线条.
“妙锦,你仔细看。这不是春宫图,这是解剖学。达·芬奇为了画准这几块肌肉,大半夜跑去乱葬岗挖尸体,躲在屋里偷偷解剖。那时候教会管得严,抓到就是火刑。”
……
大明。
朱元璋刚把茶碗端起来,一口水全喷在了地上:“挖尸体?剖死人?!”
老朱指着天幕,胡子都在抖:“这蛮夷之邦,竟行此禽兽不如之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伤已是不孝,何况剖尸?这还是人吗?”
马皇后却眯着眼,凑近了些:“重八,你别光顾着骂。你看那画上的筋骨,是不是跟咱们太医院铜人图上的不一样?看着……倒是真像个活生生的人。”
“像有个屁用!”朱元璋骂骂咧咧,“画得再像,那也是伤天害理。”
……
杨九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叫人文主义。以前西方人干啥都听上帝的,画画只能画神,写字只能写经。但这帮人出来说:不对,人才是老大。人有欲望,有身体,有脑子,这不丢人。”
杨九黎切了一张图,是伽利略的望远镜。
“咱们大明的读书人,这时候在干嘛?在钻研八股文,在想‘存天理,灭人欲’。为了科举那块敲门砖,把脑子都读僵了。”
徐妙锦放下袖子,眼神有些不服气:“八股取士,乃是为国选材。圣人教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难道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