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秀。北师大的硕士，大城市里的高材生。她本来可以留在北京，过光鲜亮丽的日子。”
“但她回到了家乡广西，去最穷的村里当第一书记。她帮村民种砂糖橘，帮他们卖蜂蜜，把贫困户一个个拉出了泥潭。”
“2019年，山洪暴发。她在回村的路上，连人带车被洪水卷走。牺牲的时候，才三十岁。”
“她用命，回答了那个问题：‘读书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摆脱贫困的家乡，而是为了帮家乡摆脱贫困。”
直播间里，一片死寂。
没有弹幕，没有喧哗。哪怕是铁石心肠的帝王，在这样纯粹的牺牲面前，也只能保持敬畏。
杨九黎深吸一口气，在白板的最后，写下了一个名字：郑钦文。
“最后这位，是个00后。2024年巴黎奥运会，网球女单冠军。”
“她不像古代仕女那样柔弱无骨，她浑身都是肌肉，皮肤晒得黝黑。她在赛场上嘶吼，挥拍，像个女战神一样，把欧美强手一个个打趴下。”
“她对全世界说：‘Queen Wen’（文女王）。”
“她展示了中国女人另一种美——力量之美，野性之美，自信之美。”
杨九黎放下笔，退后两步，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
从妇好、吕雉、冯太后、冼夫人、秦良玉，到秋瑾、谢长达、酆云鹤、李田英、屠呦呦、张桂梅……
密密麻麻，跨越三千年。
“妙锦。”杨九黎转过头，看着早已泪流满面的徐妙锦，“你看，这就是你想要的‘红妆铁骨’。”
“她们有的拿斧头，有的拿笔，有的拿算盘，有的拿试管，有的拿球拍。”
“她们从深闺后院走出来，把裹脚布扯烂，把《女诫》烧掉。她们不再是谁的附庸，不再是谁的点缀。”
“她们是将军，是政治家，是科学家，是社长，是校长，是冠军。”
“她们是人。她们是自己。”
徐妙锦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名字，最后停在了“张桂梅”那张贴满膏药的手的照片上。
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绣花鞋。
那是一双没被裹过的天足，虽然不如现代运动鞋轻便，但脚趾舒展，骨骼完整。
直播间里，金色的弹幕如潮水般涌来。
【金色·汉·武帝刘彻】“朕今日方知，这天下之大，竟有一半是朕未曾看清的。这红妆铁骨，不输朕的羽林卫！”
【金色·秦·始皇帝嬴政】“女子亦可为高山……看来朕的眼界，终究是窄了。杨先生，这课讲得好。朕回去，得重新审视一下那阿房宫里的三千粉黛了。”
看着弹幕，杨九黎难得地笑了笑。历史的厚重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些，变得有人情味儿了。
他转头看向徐妙锦，发现她依旧站在白板前，肩膀微微耸动。
哭了。
杨九黎没去劝，只是静静地等着。
有些眼泪，是必须要流的。
……
上海的工作室里，一连几日，气氛都有些沉闷。
徐妙锦话变得很少，时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九黎知道，那堂课的后劲太大了，像一坛烈酒，需要时间去消化。
这天下午，他看徐妙锦又在发呆，便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别琢磨了，再琢磨下去，脑子要长茧了。”
徐妙锦回过神。
“走，带你出门透透气。”杨九黎已经拎起了背包，“票订好了，去四川。”
“四川？”
“剑门蜀道。”
……
广元的高铁站修得气派，但出了站，换乘去景区的巴士，窗外的景色就像是被谁用斧头劈过一样，陡然变了脸。
原本平缓的视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青山。
那些山不像江南的丘陵那样温吞，也不像北方的土坡那样厚实，它们像是一面面巨大的屏风，直愣愣地竖在天地之间，把人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巴士在盘山公路上绕得人发晕，直到那个转弯过后，一座嵌在两座几乎垂直的绝壁之间的关楼，毫无征兆地撞进了眼帘。
车厢里响起一片游客的惊呼声，有人举起手机咔咔拍照。
徐妙锦坐在靠窗的位置，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咯吱作响，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关楼，半天没眨一下。
“九黎。
”她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这……就是剑门关？”
杨九黎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点头道：“对。《元和郡县图志》里写：‘诸葛亮相蜀，凿石架空为飞梁阁道，以通行旅，于此立剑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的就是这儿。”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那两座像门一样对峙的峭壁：“你父亲当年北伐，走的是秦岭另一侧的子午谷道。但这蜀道的险，他应该在无数份军情战报里，读过千遍万遍。”
徐妙锦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停稳，两人下了车。站在关楼底下往上看，那种压迫感更强了。
两边的山壁不是斜坡，是直上直下的墙，灰白色的岩石裸露在外，像两把插在地上的巨剑，只留中间一道窄缝让人通过。
杨九黎掏出手机，熟练地架好云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图标。
【天幕直播开启】
信号一通，弹幕就像雪花一样飘了出来。
【金色·明·洪武皇帝朱元璋】“哟！这不是剑门关吗？咱认识！当年傅友德打四川，在这儿可是费了老鼻子劲！那山路，马都上不去，得人扛着马走！”
【银色·明·太子朱标】“这关隘确实险峻，看着就让人腿肚子转筋。”
【银色·明·中山王徐达】“丫头，这地界山路险，全是石头，走路看脚下，别光顾着看景。”
徐妙锦看着父亲的弹幕，嘴角弯了弯，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爹，我省得。今天穿了运动鞋，稳当着呢。”
屏幕上忽然飘过一行带着点沧桑感的金色大字。
【金色·蜀·刘备】“剑门……”
只有短短几个字，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