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的赵金铃并不敢再面对李昭垣的目光。
她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脚尖，用手指绞着背后的衣服边角。
李昭垣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微微恍神，旋即便明白过来。
她是想洗澡了。
这些天里两个人从雨林跋涉到积岩海岸，由于海水咸腥，他们都没尝试过在海中清洗身体，后来又在峭壁间偷鸟蛋被那些成群的海鸟“矢到淋头”，虽然有血气屏障护持，可那气味依旧不好闻。
沿途又和各种妖兽殃兽搏斗，赵金铃这个性子是不习惯始终被保护的，总会见缝插针在战场间露个脸砍上几刀...
这般下来，两人身上其实都可以说是脏得很。
他倒是无所谓，但赵金铃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皇家贵胄，能忍到这种程度实属不易。
李昭垣环视这座小洞府，在这大大小小的温泉坑之间的确没什么遮挡，也难怪赵金铃脸红成这样。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角落的两盏石质立式宫灯上，灯大概有一米多高，灯座雕刻着简单的水波纹，灯罩早已在岁月中破损殆尽，但整体结构还算是完好。
李昭垣迈步走过去，将两盏宫灯拎起来摆在两座稍大的温泉坑之间。
又从须弥芥子里翻出鱼线，将线缠绕在宫灯之间，形成一道简易的横杆，最后取出了不少在血樊楼起居室里搜刮的各式长袍。
这些袍子都是为楼主准备的，材质上乘，有素色丝绸也有花纹锦缎，李昭垣将它们各自对折摊开挂在鱼线上，衣袍下摆垂落下来，形成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彩色帘幕，如同一道独特屏风，将两座温泉坑分隔开。
在山岩洞壁上那些绿色荧光植物的映照下，丝绸锦缎反射出幽幽彩光。
“这样行吗？”李昭垣询问。
赵金铃抬起头迅速瞥了几眼，缩起身子轻手轻脚走到“屏风”的一侧，眨巴眼睛打量了几番，小声回应：
“行......”
温泉边还放了一小堆腐朽破损的木桶和木瓢，似乎在向两人证明这里曾被长期使用过，李昭垣检查了一下，从中挑了两对相对完好的，在其他温泉坑里舀水冲洗干净，摆放在帘子两侧。
还从须弥芥子里取出件棉布长袍，撕成两半当做毛巾放进盆里。
“谢谢...”
在这一路的相处期间，少年无论战斗还是生活中的独立和细致入微都让这小女孩印象深刻。
赵金铃走到温泉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唇角很快扬起笑意。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带了点天然温泉中硫磺特有的微涩气息。
她回头看了李昭垣一眼，少年已经转身走到帘子另一侧，只隐约能见到笔直模糊的影子。
悉悉索索的脱衣声同时从帘子两侧传来。
然后是赵金铃迫不及待入水的哗哗响声，以及一声从喉间忍不住溢出来的满足叹息。
李昭垣也收起短裤，他本就穿得不多，踏入温泉后，水温包裹着身体的瞬间，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又很快被舒适暖意驱散。
由于始终没放松血雾的感知，他能感觉到这温泉里有股灵机在温养身体，像是无数细小的暖流源源不绝渗入皮肤，滋养着经脉。
他取出白玉灵种看了一眼。
自己的功绩正在一点一点的慢慢往上涨，每次的提示都是“接受灵物滋养，功绩加一。”
虽然随着某种衰减机制，功绩上涨的间隔越来越长，但依旧不影响这洞府内的温泉都是些难得的灵泉。
他靠在温泉池边望着洞府外的水道，水光在荧光植物映照下于岩壁上摇曳不定，显出粼粼波影。
...
沉默着泡了会儿，李昭垣突然开口，打算趁这个难得的机会问赵金铃一些灵修问题。
“赵金铃。”
“嗯？”帘子那边传来女孩疑惑的声音，像水汽般氤氲在洞府上空。
“在你看来，灵窍和灵机是什么关系？”
赵金铃似乎从没想过李昭垣会问出这种基础问题，分神愣了几息才回答：
“只单纯计算灵机总量的话，每个灵窍都能为灵修增加些许灵机上限，这效果因人而异，因禀赋而异，总量有时候会差距很大，譬如同样是获得本命傀儡的两仪境偃师，灵机上限甚至有可能相差两三倍。”
两三倍？
李昭垣闻
言默默计算，以当前二灵窍的赵金铃当参考，用大荒那套数据理论，在他的感知里，这女孩目前的灵机总量大概在130左右，是同为二灵窍灵修宫长缨的三倍多。
但自己在二灵窍的时候灵机总量已经在350左右，是赵金铃的三倍，是常规灵修的十倍。
也难怪刚遇到赵玉牒时，她会因为自己体内的灵机储备问题那么失态。
灵机在他看来就相当于武侠小说中的内力，也承担着游戏中“蓝量”的作用，蓝越多，释放技能越不用抠抠搜搜。
思索间，对面池子里开始传出阵阵哗哗水声，赵金铃似乎在搓洗头发。
李昭垣又想起个问题来，继续问道：
“不同的术法之间，对灵机的利用率是不是也有区别？”
“利用率？”屏风那边水声停下，女孩似乎在琢磨理解这个词，很快便笑了。
“你这词说得倒是有几分格物意味，这个...利用率，确实有很大区别。”
赵金铃思忖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伴随着哗哗水声一起流淌在李昭垣耳畔。
“一般而言，越是简单孱弱的术法，对灵修进攻时的灵机强度加持越低。”
赵金铃思索着，将手中长发在水中拧成黑绳又松开，声音越来越清晰。
“就拿那个宫长缨来说，最基础的引火决，只能将体内的一分灵机运用不到三成，可以施展出火焰灼人，但她的引火术显然非同一般，能将体内一分灵机以十三成的威力释放出去，伤害自然非同小可。
“而有些术法虽然对进攻强度加持不大，但若有其他妙用，也能称得上是好法门。”
十三成，也就是一点三倍...
李昭垣闻言对自己掌握的技能稍微估算了一下，牵丝线的加持大约在一左右，强度不变，但附加效果多，既能够捆绑也能够用于战场营造。
它似乎还是悬丝傀儡一脉用于驱动本命傀儡的底层逻辑。
而少年自创的斩灵加持大约在一点二左右，恰好能略微增幅自身实力。
但化血神光就明显不同了，或许是因为伤人伤己的缘故，化血神光对灵机进攻强度的增幅甚至超过了三。
也就是说只要是他动用的灵机技能，在化血神光加持后能打出至少三倍于自身输出的强度。
这也正是如今血手在各种场合几乎无往不利的缘由，面对低阶偃师和灵修，这完全就是虐杀。
不过这也仅仅是技能本身的增幅。
李昭垣又想起了阎摩八臂，以及赵玉牒曾说过的那些话，偃师最强的增幅工具是本命傀儡。
他又问：“那本命傀儡怎么估算？”
“本命傀儡啊...咕噜噜...”由于李昭垣思索时间太长，屏风那边赵金铃似乎刚刚把自己整个儿都浸在了水里，闻言吐了几个泡泡，含糊说着：
“这个就很难估算了，因为偃师有本命傀儡的时候，至少都已经打通了三个灵窍，每个人的灵窍搭配不同，制作本命傀儡时的灵材选取也就不一致，而且傀儡种类不一，越大的傀儡增幅能力越强，实在难以估计。”
说着说着，赵金铃似乎自己也来了兴致，畅想分析道：
“还拿那个宫长缨举例子，她若是连续打通三颗阳明经脉的灵窍，追求极致的杀伐能力，再搭配以地心铁、火麟玉一类的阳火灵材，打造出的掌中傀儡至少也能增幅起灵机五倍以上。”
说完，她似乎还觉得不过瘾：
“只有五倍，因为掌中傀儡一脉都讲究以多胜少，越是庞大的掌中傀儡越难操纵，所以单体增幅不尽人意。”
“那悬丝傀儡一脉呢？”
“咦？”听少年问这个，女孩似乎有些惊讶，“你也打算学悬丝一脉？我听闻这一脉的偃师最少，因为悬丝傀儡是所有傀儡中自主性最强的一类，所以需要额外的秘术加以约束。”
“至于增幅...应该因人而异吧，傀儡若是太强，偃师心神跟不上傀儡的成长速度那就难以驱使了，正常而言，悬丝傀儡的单体增幅至少也是十倍往上。”
李昭垣闻言陷入沉默。
十倍，怪不得。
怪不得在南麓山切磋那晚，自己叠加三元焚灯和化血神光后的极限强度，已经和肉身状态的赵玉牒差不太多，但赵玉牒一召出八臂虚影，自己立马被暴揍。
这种增幅加持，就算给条狗，狗也能成哮天犬了。
李昭垣默默寻思，这世
界上有没有能和血气有关的金属和灵材，洞府中又陷入沉默。
思来想去，他突然内视己身，望着还占据了自己丹田气海的阎摩八臂忍不住问道：
“阎摩八臂，赵玉牒就在我旁边，你不回去吗？”
那尊八臂佛陀一如既往沉默着。
正当李昭垣以为它不会回答时，那个清澈女声突然响起，带着丝罕见的无奈语气说了三个字：
“回不去。”
李昭垣愣了一瞬，差点笑出口，没忍住哼哼几声。
对啊。
赵金铃连三灵窍都没打通，丹田处没有气海紫府，根本无法容纳阎摩八臂，甚至她现在压根不会牵丝线，想操控阎摩八臂都做不到。
这本命傀儡，连家都没了。
“你笑什么？”屏风那边赵金铃好奇道。
“没什么，”李昭垣收敛笑意，“想起了有趣的事。”
他从须弥芥子里取出一袋两人从峭壁间偷来的海鸟蛋，略一摇晃，问她：
“吃温泉蛋吗？”
“吃！”
屏风那边立马传来女孩兴高采烈的回应声。
...
“好吃吗？”
在眠山县城南的公安局家属院灰色小楼里，刘家豪舔舔嘴唇盯着坐在沙发边的小铃铛，忍不住开口问：
“吃这个是什么感觉啊？”
小铃铛捏起手中的南孚聚能环五号电池，表演般在这小学生羡慕眼神中塞进嘴里。
嘭！
一阵闷响后，傀儡侍女周身散发出淡淡焦糊味，同时血芒闪烁。
“太帅了铃铛姐！你是我见过最像奥特曼的人！”
小铃铛指了指沙发边的饭盒，示意表演结束，该吃饭了。
那是三灯子提前备好的，她今天加班，提前做好了饭嘱咐小铃铛提醒刘家豪按时吃。
吃过饭，一身黑色运动服的小铃铛带上墨镜，送刘家豪去中心小学上课，小男孩刚推开班级门，就发现老师正在给同学们发另一种浅蓝色盒装饮料。
盒子正面印着“启明星乳业”的logo。
“家豪来啦！”老师招呼他，“学校发了免费的午间奶，一人一份。”
免费的东西，不喝白不喝。
小男孩接过一盒，插上吸管尝了一口，酸酸甜甜，带着奶香，确实不错。
与此同时，在眠山县一中6班，正是午休时间。
“班长，这瓶星澄优酸乳没人要吗？没人要我喝了哈？”
有男生指着讲桌边那盒没开封的星澄优酸乳。
田子娇连忙伸手拿下来摆在自己桌边：
“这是给李昭垣留的。”
“啊？他今天人都没来......”男生悻悻走开。
没过一会儿，6班门外又出现了上午见过的那个11班女班长。
“田子娇！”孟筱雅站在门外喊她，声音清脆。
高马尾女生抬起头，微微叹气走到门口，环抱双臂语气不耐：
“和你说过了，李昭垣今天请假不在。”
“我知道啊。”
面对眼前高马尾女生审视的目光，孟筱雅挺胸站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这次是来找你的！我花了一上午时间听了好几个《小王子》解说视频，我对这本书已经了如指掌了！”
田子娇闭上眼捏捏眉心。
“孟同学，你到底想说什么...”
孟筱雅悄悄举起手机展示在对方面前，屏幕上出现了神秘的群聊天内容。
“你看过小王子，但你听说过...灰王子后援群吗？”
她打开了群相册，里面竟然全是群友们从各个场合各种角度拍摄的或远或近、或模糊或粗糙的某人照片......
有体育课他在操场跑步的照片，在教室看书的照片，在食堂吃饭的照片，甚至有几张是他在暴雨中骑摩托带人时的侧影。
田子娇瞳孔扩张，手指忍不住摩挲着裤缝。
孟筱雅眯眼笑着，像只诱骗玫瑰的小狐狸：
“加个扣扣好友吧我拉你进群。”
...
未知岛屿，积岩海岸一端的大瀑布边。
接下来几天，从水府离开的李昭垣和赵金铃在大瀑布周围不断狩猎，积攒储存食物和水源。
这里算是外环的资源宝地，比灯塔区域机会更多，常有各类饮水的妖兽
出没。
期间遇到过几次其他参与者，除去主动避让的一人，其他跃跃欲试的大多都被李昭垣一个照面用血手猝不及防捏成肉糜。
这段时间赵金铃也出过几次手。
她似乎和水里那条异兽“蜮”达成了某种合作协议。
隐身加上她通过禀赋“真灵八变”从蜮身上获得的存在感消失能力，简直如虎添翼。
李昭垣亲眼见过她悄无声息地摸到一个正在放狠话的参与者身后，短刀毫无征兆刺穿对方喉咙。
少年在闲暇时还释放血雾蹲守了一阵，亲眼目睹过地下树藤将尸体吞没的逐帧画面。
他也算是和这位岛上的“清道夫”打了招呼。
...
几天后的夜里，积岩海岸远处再次传来轰隆隆的树木倒塌声。
那声音沉闷且持续，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雨林中移动，李昭垣走出临时营地，眺望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东西在不断朝着平原区前进。
是血蛞蝓从海中回来了。
身着黑色短打劲装的李昭垣掏出自己的白玉灵种看了一眼，当前功绩：3177。
赵金铃也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她身后跟着因改善伙食而稍微大了一圈的穿山甲土球。
小女孩如今换上了干净的青色锦缎劲装，她身上这件和李昭垣身上那件都是用那些楼主长袍改制的，赵金铃的女红手艺意外的出色，改完后穿在身上很是合身。
她现在也不再做小男孩打扮，如墨般的漆黑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发髻，脸上少了点稚气，多了些坚毅。
两人望着远处不断惊起飞鸟的雨林，对视一眼，都明白此刻对方在想什么。
该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