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上课,夜里练功。
赵玉牒放下了两个月的戒尺如今又派上了用场,白天黑夜里,只要李昭垣开始站桩,她就会自动刷新在李昭垣身边,对这份管教工作投入了极高的热情。
只要少年动作稍有差错,零点五秒内就会有戒尺落在身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家里的小学生和小铃铛见状,最近走路都缩着脖子老实了不少。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一转眼已经到了周五,今天是1月7日,天气微微放晴。
上午,高二11班,第二节课的课间休息时间。
孟筱雅低着头玩手机,她今天穿了浅蓝色千鸟纹呢绒套裙和显腿长的黑色加绒连裤踩脚袜,脚上蹬着暖和的小羊皮靴,其实还有一顶白色绒毛贝雷帽,但是在教室里就不方便戴了。
她的手机屏幕上,是“灰王子の后援群”的聊天界面。
今天的话题,依旧是李昭垣。
——灰王子の后援群(83)——
(群公告:仅限女生,聊帅哥、聊八卦、聊一切,聊天记录严禁外传,违者斩立决!╬◣д◢)
今天也要加油鸭:昨天在孟筱雅家看到李昭垣了,感觉他突然变了好多。
地下铁奶茶:你也这么感觉?我也觉得,眼神变得好凶。
草莓布丁:我在班里,感觉更明显,他是不是出去打架了?他这学期一开始不就把好几个小混子打进医院了。
少女时代唯爱允儿:难道是什么极道任务?他一边要上学,一边要维持组织在地下势力的发展之类的......
薄荷叶:你们少看点课外书吧,说不定他只是心情不好。
筱筱筱狐狸:小娇你不就最爱看课外书了吗?
薄荷叶:看点好的,看点名著。
地下铁奶茶:用排球把人砸进水里,心情确实不太好的样子,而且力气好恐怖!
薄荷叶:是我让他砸的。
今天也要加油鸭:说起来,6班那个赵玉牒到底是什么人啊?感觉她和李昭垣关系不一般。
文峰-莉莉安:草莓布丁,薄荷叶,你俩不是和她一个班吗?把她拉进群问问呗。
筱筱筱狐狸:姐妹,连这都知道,你身在文峰学校、心在一中啊,这里的瓜你是一点都没落下!
文峰-莉莉安:嘻嘻。
草莓布丁:...拉她不太不好吧?人家不一定愿意加,我是她同桌,上个月刚加上她扣扣,里面一片空白,不怎么用社交软件的样子。
薄荷叶:不太好。
少女时代唯爱允儿:试试嘛,说不定她也对李昭垣的事情感兴趣呢。
草莓布丁:我找机会问问,薄荷叶,你别问了,你俩气场不合。
薄荷叶:......
——
孟筱雅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对话,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再打字。
她想起那天在泳池边李昭垣的漠然眼神,想起他一球把人轰进水里,想起他站在拦网前像柄刚出鞘的锐器。
也想起他即便是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电视,周围除了赵玉牒也没人敢靠近打扰。
他好像确实变了。
但...为什么呢?
因为...和那种奇异傀儡有关的事情吗?
孟筱雅的第六感告诉她,赵玉牒肯定知道些什么,但只是稍稍往这方面想,心里就开始泛起酸涩。
越是拉近关系,女生莫名觉得,那个曾经在运动会上会帮他们班钉遮阳棚、会在去烈士陵园路上听到呼唤便出手帮忙维持秩序的少年,越是在不知不觉中离她越来越远。
近到出门左转走几步路就能去他班里和他打招呼,远到两人不像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
中午,一中食堂。
李昭垣和张诚坐在角落里埋头干饭。
张诚丝毫没有因为学校的通报批评而产生压力,他一边扒饭一边开口问:
“最近很火的《非诚勿扰》那个节目你看了没?有个女嘉宾说什么‘宁愿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坐在自行车上笑’,现在网上都流传这种叫拜金女。”
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或许连‘拜金’是什么都还没有个详细概念,但依旧他稍稍有些忧虑,看向李昭垣:
“万事屋老板虽然也一
直想办法赚钱,但我感觉她不是那种人,哎、怎么说呢,没钱难道连恋爱都不配谈了?”
李昭垣低头吃饭,懒得接话。
张诚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有宝马车,我也想坐,可惜我爸那破桑塔纳连空调都是坏的。”
他扒了几口饭,又问:
“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不看。”少年声音平淡。
“好吧。”张诚消停了一会儿,自己从食堂饮料柜里买了两盒星澄优酸乳,递过一瓶给李昭垣。
李昭垣目光落在那盒星澄优酸乳上,那是星澄未来的产品,包装精致,前段时间广告打得铺天盖地,最近被启明星乳业压下了不少。
“你经常喝这个?”李昭垣问。
“啊?”
张诚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哦,你说这个饮料啊,学校不是每天都发一盒么,我寻思味道不错,在家里也买了几箱,喝着喝着就喝习惯了。”
“感觉有变化吗?”
张诚眼神一亮,把身子凑近了些,朝李昭垣压低声音:
“不是吧?你也有感觉?”
“什么感觉?”
“就...感觉脑子灵光不少啊,”张诚咂着嘴品鉴饮料,“我最近打英雄联盟,思路都变敏捷了,以前只会玩上单,现在还在尝试玩打野,居然还能赢几把。p
他越说越兴奋:
“我觉得我指定是变聪明了!下周会考和期末考肯定没问题!”
李昭垣瞥他一眼,不想接话。
张诚又说了几句,极力推荐李昭垣也多买点星澄优酸乳放家里喝,然后忽然想起什么,问他:
“对了,你这周末有空吗?一起去凤舞九天玩儿?”
“凤舞九天”是眠山县最大的旱冰场,开在城东,开了近十年,以前网吧不多的时候,那里是眠山县社会青年和学生们的娱乐圣地。
后来网吧多了,去的人也就少了。
“滑旱冰?”李昭垣问。
“对,”张诚点头,“我把万事屋老板也叫着,你顺便帮哥们看看,我跟她有没有戏,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她性格挺好的,哪怕没戏,我也想跟她当个朋友。”
李昭垣点头。
“行。”
...
下午第二节课,李昭垣口袋里的手机在不断震动。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中心小学老师的电话,之前第一次送刘家豪上学时特意留的。
微微皱眉后,少年打报告起身向老师示意要去卫生间,然后走出教室,接起电话。
“喂?”
“是李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老师焦急的声音:
“我是中心小学一年级的班主任王老师,今天学校突然要搞防疫检查,要求所有家长来接孩子...有个奇怪的女人要接刘家豪走,孩子说是熟人,但是我有点担心,想跟您确认一下。”
李昭垣心头一紧:“奇怪的女人?”
他想起那个给自己发过名片说要领养刘家豪的女人。
“对...她...她站在班级门口,身材高大,穿着黑色运动服,戴着口罩、墨镜和鸭舌帽,双手还套了手套。”
电话里王老师的声音有些发抖: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句话都不说,就站在那,刘家豪看到她,就跑过去说什么小铃铛姐姐来接他,然后就要跟她走...”
李昭垣闻言哑然,原来是虚惊一场,是小铃铛操控的傀儡侍女。
电话那头似乎是听见李昭垣的声音了,传来轻柔的铃铛声。
李昭垣告诉老师:
“可以交给她,是家里亲戚。”
“真的吗?”王老师还是不放心。
“真的,”李昭垣说,“她...她脸上有伤,不方便见人,所以才裹得那么严实,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少年松了口气,回到教室。
...
下午最后一节课依旧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刘鑫雨一个人坐在跑道边缘,闷声不吭地看着球场,球场上,赵玉牒正在踢球,动作一如既往灵活,完虐全场。
赵玉牒本想瞥一眼场边李昭垣在不在,却只看见刘鑫雨,被他盯得浑身难受,像见着屋里的苍蝇,瞬
间没了兴致,索性不踢了,直接转身下场走人。
球场女王一走,场上气氛瞬间轻松起来,队友们互相挤眉弄眼,发出低低欢呼声,终于可以尽情踢球了。
赵玉牒环顾四周看了一圈都没找到李昭垣,直接在隐蔽处勾动手指,一根淡灰色的牵魂丝从指尖飘出,在空中指向逸夫楼方向。
她跟着牵魂丝,走到逸夫楼,爬上楼梯,一直上到楼顶天台。
李昭垣果然在那里。
少年正靠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操场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玉牒慢悠悠踱步过去。
“你怎么跑这来了?”
李昭垣转过头,皱眉反问:
“你怎么找到我的?”
“秘密。”
赵玉牒不回答,用那双水灵灵的杏眸四处打量。
“这里视野倒是开阔,适合伏击。”
李昭垣听了这句话,心里莫名放松了些,因为天台这种地方,易守难攻,视野开阔,他正是这么想的。
在海坛岛上夜里和赵金铃扎营时,他也偏爱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地的地带,因为设置陷阱和守夜时都更轻松。
两人都靠在护栏边,少年和少女望着远处操场里小小的人影彼此争夺足球,在绿茵之上飞奔。
李昭垣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像是不相干的话:
“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赵玉牒侧眸瞧他。
“你应该经历过不少厮杀,”少年声音平淡,又带了点困惑,“但你现在...看起来很正常,在教室里和同学相处,在操场踢球...好像完全不受影响。”
话已经说到这里,他干脆把最近发生的事简单提了提。
提了自己浑身杀气,被家里的小学生担心,提了在班上也让同学不敢靠近,昨天上午聊天时,还把田子娇吓到。
“从岛上回来后,感觉自己有点没法融入学校了。”
李昭垣默默做出总结。
赵玉牒看了他片刻然后低声轻笑。
“李昭垣,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从前就能融入似的。”
李昭垣听了这话,表情一滞。
“我从认识你开始,你就是个独来独往的人。”
赵玉牒望向远处操场,声音随风飘进少年耳中。
“你本就不爱说话,不爱交际,习惯一个人待着,现在只是变得更明显了而已。”
赵玉牒说罢,轻轻抬手,动作轻盈地撑起身体坐在护栏上,解下发绳。
她今天穿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针织开衫,下身是深蓝色的修身牛仔裤,脚上一双浅棕色短靴。
牛仔裤包裹着纤细双腿,靴子边缘沾了不少操场泥土,却反而更添加几分鲜活气息。
发绳被解下后,乌黑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发梢在微风中轻晃,李昭垣甚至闻到一股清冷香气。
女孩弯腰,垂眸望他,杏眸于夕阳余晖中映着暖光。
“至于厮杀这种事...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了,就如同吃饭喝水一样,不过是种生存方式而已。”
她声音难得轻柔,散在风中。
“他人的态度...你向来都不在意,为何如今却又开始在意?”
“怎么,前段时间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受欢迎了?有些怀念那种感觉?得到后现在又莫名失去,心情难免失落?”
李昭垣轻轻呼气,有种心底里的情绪被突然说中的不适感。
但赵玉牒就这么坐在护栏边缘,双腿悬空轻轻晃着,双手撑在身侧,整个人在冬日暮色中像一幅剪影,既有少女的轻盈灵动,又透出修行者特有的沉静气度:
“我总角之年便已入佛门,心里也是装着佛法的。”
女孩看向李昭垣,眼神清澈:
“送你一句话吧,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世间一切呢...都像梦、像幻影、像露水、像闪电,转瞬即逝,虚妄不实,你觉得自己变了、别人觉得你变了、你觉得别人觉得你变了,这一切的‘变’,本身都是虚妄的,顺其自然去体验就好,越执着于外象,越被它束缚。”
少年怔怔望着她。
在这一瞬间,他似乎真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些许阎摩八臂眼眸中的佛性。
“赵玉牒,我有点佩服你了。”
赵玉牒挑眉,
旋即抱着双臂,微微扬起下巴。
“现在才佩服?本宫可是千机门最年轻的五行偃师,也是大宋神州土地上最年轻的镇殃司提举。”
少年摇头轻笑一声,声音也散进风里。
...
放学后,送了赵玉牒回家的李昭垣骑着摩托车独自来到城南的眠山县武装部大楼楼下。
那是一栋五层的老式建筑,灰色水刷石外墙,楼顶有军用天线和避雷针,外墙斑驳,院内停着几辆军绿色吉普车和卡车,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眠山县人民武装部。”
两旁有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站岗,腰杆挺直,眼神锐利。
李昭垣停好车,走到门口被警卫拦住。
“同志,请问有什么事?”
少年声音平静,气势沉凝。
“我叫李昭垣,我来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