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小学门边,望着眼前“万事屋老板”李玉的畏缩神情,瞥了眼她那辆摆摊车玻璃橱窗里琳琅满目的食材,少年心念微动,主动凑过去轻轻抬手。
“来一份这个,再加个炸火腿肠。”
他有意试探,故意点了两样他自己小时候家长在身边时也曾点过的小吃,炸方便面和炸火腿肠。
李玉低下头,熟练地把零售价五毛钱的“南德”方便面拆开,将面饼放入漏勺中,过了一遍热油,用长筷子轻轻翻动,慢慢炸至金黄松软。
期间又手脚麻利地削好“王中王”火腿肠,用削皮刀沿纵向划开几道浅口,然后横向切削但不切断,随后将其浸入滚油里,火腿肠在翻腾油花中炸出花瓣状的脆尖尖。
“你吃辣吗?”李玉头也不抬问了句,声音小得可怜。
“可以。”
女生点点头,用夹子将炸好的方便面和火腿肠捞出,放在铁盘上沥油,然后拿起一把小毛刷,迅速抹上几层棕褐色酱料,像是甜面酱和黄豆酱,最后撒上辣椒面和孜然粉,用纸袋装好、塞入餐巾纸并套上一层透明塑料袋,双手递到李昭垣手里。
整套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重复过太多遍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她应该是有很丰富的摆摊经验。
既然如此,那她在这里摆摊也就不太像是为了更多其他目的,这里客流量确实很好...
李昭垣思忖着掏出钱包。
“多少钱?”
“不用,都是同学...”李玉依旧不抬头,手指捏住围裙。
“多少?”
“...三块。”
结账后,李昭垣听到女生轻轻说了句“谢谢”。
少年回了句“不用”,转身将小吃挂在车把手上,戴上头盔。
...
嗡...
随着引擎轰鸣声消减,周末上午十点,李昭垣准时到达县武装部。
取下头盔后,在马路边把小吃吃完,少年掏出餐巾纸擦擦嘴。
靠近武装部门口时,穿作训服的年轻士兵已经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后敬了个礼:
“李顾问,周副部长在办公室等您。”
李昭垣点头,跟着士兵走进大楼。
这次他们没有去周林的办公室,而是沿着水磨石走廊一直被带到三楼尽头的一间活动室,活动室很空旷,大约两百平,墙上挂着各类地图,中间摆了张巨大的会议桌。
但此刻,会议桌上没有文件,没有茶杯,甚至连椅子都只有一把。
“周副部长说,请您在这里稍等。”士兵传完话,转身关门离开。
李昭垣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微微挑眉。
研讨会?
就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院里停着好几辆上次来时没见过的军车,几名士兵在站岗,远处是眠山县眼下时节里最常见的光秃梧桐树,树枝在冬日寒风中摇晃。
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武装部副部长周林走进来,身后跟着两队士兵,每人手里捧着个大小不一的铁皮保险箱。
“李顾问,久等。”
周林伸手:“东西都在这。”
士兵们陆续将箱子放在会议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件件外形各异的奇怪东西,最后还将一幅古卷徐徐展开挂在墙上。
有竹简、绢布、木牍、骨片、陶器、金属板、木屏风......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材质不同,但都透着股古老陈旧的气息。
“这些都是从湘省星城某地,相邻异象废墟中回收的文件载体。”
周林为他介绍:
“有些很像是文字记载,有些应该是图案记录...不过我们都看不懂。”
他抬手指指会议桌:
“这里有纸笔、相机,你可以拍照记录,可以外带,但不能朝无关人士外传,有需要随时和门口的勤务员说。”
说完这些,他朝李昭垣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昭垣一眼:
“对了,你、哦你那个‘帮忙翻译的朋友’,如果对方需要什么辅助工具,可以随时提。”
啪嗒。
门关上后,李昭垣站在原地,心里一阵微妙。
赵玉牒是看不懂被“知见障”覆盖过的文字的,但这件事异象局和武装部应该都不知道才对,怎么现在搞得跟他被摸得透透的一样,提起他那个“帮忙翻译的朋友”像是顺带的事了...
严顾问就算了,现在周林不但不提带那个“朋友”
来研讨会见面的事,还默认他一个人就能处理这些文件。
甚至还“默契地不拆穿”。
世界上聪明人多得是,李昭垣摇摇头,也不纠结是哪里露出的马脚,只走到会议桌前,看着那些古老的载体。
上面大多记载着文字,有些还画了图案,也有少部分只是类似数筹一类的计数符号,大部分他都能看懂,其中有几件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有预感,今天应该会是忙碌的一天,少年深吸一口气,踱步到办公桌边,开始细细观察。
最先引起李昭垣注意的,是一连八面屏风。
屏风高约一米半,每面宽约半米,木制框架,绢布画面,绢布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破损,但画面依然清晰可辨,图案应该都是用矿物颜料绘制的,色彩鲜艳,线条流畅,描绘的是汴京城内繁华景象。
最左侧一面屏风角落写着一行标题模样的落款小字:
“瓦舍勾栏图·汴京桑家瓦子”
李昭垣凑近蹲下细看。
第一面屏风描绘的是个巨大的建筑群,那建筑群由数十座棚屋组成,棚屋之间有通道相连,人群如织,车马如龙,棚屋门口挂着旗牌、帐额,上面写着“莲花棚”“牡丹棚”“夜叉棚”“象棚”等字样。
屏风角落有几行题词,字迹清秀:
“来时瓦合,去时瓦解。易聚易散,皆因欢娱......”
整篇词的意思大致是说在瓦舍勾栏里的人群像瓦片一样,聚在一起时能合成一个大屋顶,散了就各自回家,谁也留不住谁。
绘图人似乎是在用这个比喻道破这大众娱乐场所的本质:大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图的只是个热闹方便。
第二面屏风详细标注了瓦舍的结构。
画面中央是一座三层高的主楼,楼前挂着“桑家瓦子”的匾额。
主楼两侧延伸出两条长廊,长廊两侧排列着大小不一的棚屋,最小的棚屋只能容纳几十人,最大的几个棚屋譬如莲花棚、象棚,都标注着“可容数千人”。
李昭垣在脑海中回忆估算了一下。
能容纳几千人的棚屋...放到现在,那就是相当于眠山县体育馆的体量,甚至还略大一些。
第三面屏风则解释了瓦舍和勾栏的区别。
画面左侧是一个综合性的建筑群,标注“瓦舍”,画面右侧是其中一个棚屋的剖面图,标注“勾栏”。
勾栏内部结构清晰:前方是戏台,后台是“戏房”,观众席是“腰棚”,四周用栏杆围着,绘图人特意注释写着“防逃票,非防坠台”。
李昭垣看着这前人留下的注释会心一笑。
他望着屏风样图上那些大型勾栏门口挂着旗牌、帐额,这些东西既是装饰又是广告,跟今天电影院门口挂的排片上映海报没什么两样。
第四面屏风展示了瓦舍中的表演种类,这幅屏风上的着色最为精细,画面分成了几十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是一种表演:
首先是“傀儡戏”和“皮影戏”,傀儡戏主要受欢迎的几种派别就是杖头傀儡、悬丝傀儡,但还有一种水傀儡,在屏风中的水面上演出,主要由偃师操控本命傀儡表演。
偃师还用干这个?
李昭垣有些诧异,在他印象中,偃师似乎就只和作战有关。
至于皮影戏则多为普通人演绎,在灯光的映照下用兽皮人物演绎各种故事,屏风画面中的红面长髯公手持偃月刀,像是正在演绎《三国演义》中的故事。
然后是“杂剧”,由偃师、傀儡、伶人共同表演,根据屏风中的注释,李昭垣推测这东西有点像今天的连续剧,长的能演十几集,短的分成若干段,每段用一个调子来演唱。
最后是“滑稽戏”,屏风中的人物涂脂抹粉,形象滑稽,图案中有几个小到离谱的小人,只有一人的小腿高,显然不是活人,更像是某种掌中傀儡,这种剧类似于后世专门逗乐的小品。
绘图人特意注释说明,大意是这些杂剧因为有了瓦舍勾栏这个固定的表演场所,艺人们告别了宫廷豢养,开始跟观众建立起依存关系。
李昭垣点点头,说白了,就是演得不好没人打赏,得饿肚子。
看完了神州大宋瓦舍勾栏中的这些戏剧类别,从第五面屏风开始,展示的则是其他艺人演出类型。
排最前面的是“讲史”,这个少年很容易理解,古代版的百家讲坛,艺人们在勾栏里给老百姓讲历史故事,注释中提到,汴京城有位讲史的王姓艺人专在民间谈古论今,场场爆满。
然后是“说诨话”和“诸宫调”,前
者类似于后世的相声,专门插科打诨,逗得屏风画面中的观众前仰后合;后者是种大型说唱艺术,绘图人用注释说明,“诸宫调”艺人要同时掌握多种宫调来讲述长篇故事,技术含量极高,可以称得上是当时曲艺界的“天花板”。
看到这里,李昭垣用相机将其中的注释部分一一拍摄下来,打算用内存卡将图片转存到自己手机里,拍摄完毕后,他把目光投向第六面屏风。
和其他屏风画面相比,这一面所描绘的景象更加热闹。
上半篇幅是“相扑”,规则就是以力士扑倒对方为目的,注释还提到一个惊人的事实,官家与民同乐时,最爱观赏女子相扑。
皇帝最爱看看女人打架?
李昭垣眨眨眼,心里也对“女子相扑”颇为好奇。
屏风的下半篇幅为“蹴鞠”,绘图人声称“此为大宋一等一的好耍头”,甚至以长篇注释描述了全国性的蹴鞠社团“齐云社”每年都会举办锦标赛“山岳正赛”,赛场就在汴京城外的山顶。
第七面屏风中的东西算是最为杂乱奇异的。
左上角是“七圣法”,名字玄乎,画面也吊诡,描绘了一个艺人正在表演“开膛破肚”,将一把长剑插入自己的腹部,血流如注,但艺人面不改色,视觉冲击力拉满。
绘图人悄悄用小字注释说明“常有流落街头、研习肉傀儡的偃师混迹其中”。
练肉傀儡术的偃师混得这么差么?李昭垣见状直摇头。
右上角是“弄虫蚁”,这幅图倒是好理解,就是驯养蚂蚁、蟋蟀等小虫子进行表演,考验的是驯兽师对微小生物的控制力。
左下角是“叫果子”,注释说明这是一种用口技模仿各种叫卖声,把市井里的吆喝声搬上舞台的接地气的表演。
右下角是“沙书”,一种沙画表演,艺人们用手在沙盘上挥洒作画,边画边讲故事,算是一种说书和绘画的结合。
咔嚓、咔嚓...
空旷的活动室里响起均匀的拍摄声,李昭垣将所有屏风上的内容记载完毕后,望向最后一面屏风。
这似乎是一篇总结,分别绘制了桑家瓦子、中瓦、里瓦的缩略图,还列出了汴京城所有瓦舍的名称、位置、大小、主要表演种类和日均客流量推算。
屏风最下方有一行小记:
“瓦舍之中亦有偃师晋升之途,技艺精湛者,日入数十贯,堪比官宦......”
小记中写明了偃师各脉在瓦舍中的受欢迎程度,以灵智最高的悬丝傀儡和声光效果最热闹的药发傀儡为首,二者不分伯仲,然后是杖头傀儡、掌中傀儡和铁枝傀儡等等。
末尾落款处,绘图人用草书粗犷地写了个“酒中仙”,连印章都没盖。
李昭垣看完八面屏风,久久不语。
这不仅仅是一套汴京城的瓦舍风俗画,还是一份关于宋代瓦舍与偃师社会生态的详细记录。
将目光从这信息量庞大的屏风上挪开,李昭垣在桌上那堆废墟文件载体中挑挑拣拣,勉强又找到两个算是记录比较完整的载体。
一件是面绢制团扇,大约小臂长短,绢面已经褪色发黄,但上面的刺绣依然清晰,刺绣内容的是个美人的剪影,美人手持丝线,身后悬着数具人形傀儡,姿态曼妙,神情娴静。
扇面边缘题了一首小诗,字迹娟秀:
“十年寒暑练丝弦,一朝登台动九天。并蒂花开齐斗艳,日进斗金不羡仙。”
背面有一行人物小注:
“屈氏歌伎,幼失怙恃,至新瓦为徒,精研悬丝傀儡十载,与本命傀儡‘并蒂’登台,改编《柘枝舞》,场场人满为患,日演七八场,院主分润,日均二百余贯。”
李昭垣掏出手机用摆渡查询估算了一下。
宋代一贯钱约一两银子,合现在五百元人民币,二百贯就是十万多元,一天十万...这收入水平,搁现代社会也是妥妥的高收入阶层了。
除了这团扇外还有个钵盂。
陶制钵盂表面粗糙,内壁光滑,内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李昭垣凑近细看,发现是一份关于“斗草”的记载。
李昭垣掏出手机查了查关于“斗草”知识,得知这是一种古代民间博戏,类似于现在的竞技游戏,但用的是真正的草叶,规则也异常简单,两人各持一草,交叉拉扯,谁的草先断谁就输。
但这份记载与众不同。
记载者自称发明了一种特制药水,用这种药水浸泡过的草叶,短期内会变得坚韧无比,百战不殆。
他这一辈子用秘方赢遍了汴京城,但一生无妻无
子无徒弟亦无传人,临死前,担心秘方失传,就将配方和制法刻在了这个钵盂内壁。
配方很复杂,用了十几种药材,有些李昭垣认识,有些闻所未闻,制法更是繁琐,需要特定时辰与火候,还得辅以特定手法。
李昭垣看了很久,默默记在心里,又用手机打着灯拍了几张照片。
除了屏风、团扇、钵盂,桌上剩余几十件其他文件载体里的完整信息不多,有民间信件,内容大多是家长里短和柴米油盐,聘猫的聘书也有好几份,以及朝廷邸报,记录着官员任免、政策变动,但大多残缺不全,难以知其详尽。
还有些更加专业的粮草物资转运清单与军备发放记录,细致列出了某年某月运送至某地的粮食、草料、军械,但前后文缺失,得一斑难以窥见全豹。
直到这些东西快要翻阅完毕,李昭垣才从中又找到个记载详尽的事件,这是一卷竹简。
竹简上记载了一个活跃在汴京城的傀儡戏班,班主姓陈,手下有十二个偃师,三十多具傀儡,戏班常年巡回演出,从汴京到洛阳,从长安到扬州,由沿海到内陆,每到一地都会引起轰动。
竹简最后记载了一件怪事。
某年端午,戏班由泉州回到汴京,受邀在金明池演出时,陈班主突然失踪,三天后,有人在金明池中发现他的尸体,尸体完好无损,但全身血液都被抽干,像具干尸。
戏班从此解散,偃师们各奔东西。
李昭垣看完后默默记在心里,这些文件每一件都像一块拼图,拼凑出那个模糊但庞大的图景。
这是个关于废墟中的神州大宋、关于偃师和傀儡、关于那个已经消失的世界的图景。
...
看完桌上的所有文件,李昭垣站起身,耸肩扩胸活动了几下僵硬脖颈。
环顾四周后,他发现墙上竟还挂了一幅篇幅巨大的古画,足有三米多长,一米高,装裱在深色木框里。
少年走近细看,“大荒通判”能力发动,扭曲字符逐渐回归原貌,这幅画并未署作者名,但画名却用端正小楷以隐款藏于画面内的水波纹中:
《记金明池龙舟骷髅幻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