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垣细细打量这幅画。
在这幅《记金明池龙舟骷髅幻戏图》中,图中大部分篇幅都在描绘湖景,而画面前半段的描绘的是汴京城周边一处叫“金明池”湖上景象,
时间似乎是端午节前后的夜晚,天空中明月高悬,湖面上停泊着数十艘龙舟,舟身细长,首尾雕刻着龙头龙尾,还有各色彩旗飘扬。
图中隐约可见几艘龙舟的船头摆着香案,供奉着粽子、雄黄酒、菖蒲艾草,似乎是某种“祭龙头”的仪式,而湖畔岸边有商贩的铺面上插着招幌,写有“五毒饼”“粽子”“香囊”等等不一而论。
孩子们手腕上也系着五彩丝线编出的长命缕,额头上画着“王”字,颇为贴合用雄黄酒画字驱避毒虫的习俗。
画面中高悬的明月月相为上弦月,很符合农历五月初的月相,有大量色彩斑斓的光点在夜空中绽放,这应该是源于药发傀儡的烟火技术,这些烟火将金明池上的天空染成绚烂彩色。
而夜空之下,金明池水波荡漾,像镜面般倒映着天上明月与烟火。
这副绘卷的中间部分篇幅是在描绘金明池边人山人海的景象。
男女老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挤在池边观看表演,士人穿着宽袖长袍,头戴幞头;商人套着短褂,腰系算袋;妇人穿了褙子和长裙,头戴珠翠;孩童们则系着肚兜,光起脚丫待在大人们怀里。
还有游人提着鲤鱼灯笼在河畔巡游,有商贩高举着糖葫芦,有妇女抱着孩子,有年轻人扶着老人......作者画工超凡,点点笔墨便勾勒出画中人脸上欢笑,仿佛能感受到他们眼中的期待。
李昭垣看得太入神,屏息好久才反应过来,长舒一口气后踱步走向这幅长画的后方。
最后一部分篇幅着重描绘了画面中央后靠后位置的水面表演。
在画面中央位置往右,金明池的水面上正在进行一场盛大演出,并不是龙舟竞渡,竞渡似乎已经在白天里结束过了,夜里只剩下了傀儡幻戏。
数以百计的白骨傀儡在水面上起舞,它们通体由晶莹雪白的骸骨构成,关节处用金丝或湛蓝丝线连接,在月光下泛起冷冽光泽。
这些白骨傀儡的造型也千奇百怪,有穿着官袍的人形,手持骨笏;有走兽造型,似龙非龙,似虎非虎,背生骨翼;还有半人半兽的,人首蛇身,鸟首人身,形制诡异却透着股奇异美感。
它们在水面上移动旋转,跳跃并做出各种复杂动作。
只看画面中的记载,就有傀儡在演奏骨制乐器,如骨笛、骨琴和骨鼓,仿佛在发出空灵诡异的乐声;有傀儡在表演舞蹈,动作僵硬,姿态滑稽;有傀儡在模拟战斗,骨刀骨剑碰撞间,画面中绘出了几点火星。
而操纵傀儡的偃师们就站在岸边小船或水中龙舟上。
他们身穿统一的黑色戏服,脸上戴着白骨面具,双手掐诀在唇边,形似念念有词,湛蓝灵机萦绕体表,比起偃师更像是祭祀。
李昭垣目光巡视,不放过画中的每一处细节,最终在画面的右下角,他看到一艘最华丽的龙舟。
这龙舟比其他湖上船只都要大了两三倍,通体鎏金,雕刻着龙凤祥云,船头立着一面绣着“御”字的大旗,龙舟上坐着几个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皇室成员或高官显贵,他们也在观看表演,都不自觉微微前倾身体,手掌贴着扶手,似乎被水上的骷髅幻戏深深吸引。
而在画面的左上角,金明池最远处,作者还浅浅画了一抹小岛。
岛上有座亭子,亭子很简陋,只是四根柱子撑着个草顶,亭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普通的布衣直裰,他既没有戴面具,面部也没有描绘五官,整张脸一片空白。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水面上的傀儡幻戏,与周围的热闹景象格格不入。
眠山县武装部的活动室里,李昭垣前前后后来回踱步,不断观察这幅长画,越是看,少年越是觉得这幅画里有些场面颇为矛盾。
那些看上去如鬼魅般的白骨傀儡,竟然获得了大量围观孩童和成人的拥趸,看画面中人物的表情,他们似乎都在大声叫好,有鼓掌有欢呼,甚至还有激动者跳将起来。
骷髅与活人,明明是很矛盾的元素,放在这幅画里细看之下又有种“死与生”的循环意境。
白骨代表死亡,幻戏代表混沌,孩子们与活人象征新生,死亡起舞,生命欢呼。
二者交织,共同构成了这幅诡异和谐的画面。
啪嗒、啪嗒...
少年沉浸在这幅画的意象中时,活动室外传来皮鞋脚步声。
李昭垣收回视
线,回到会议桌前,周林也走了进来,这中年男人朝他点点头。
“怎么样?”
“看完了。”
“有什么发现?”
“我得带着这些资料回去问问。”李昭垣面不改色。
周林闻言只点点头,并不多言。
李昭垣沉默片刻,指了指墙上的那幅龙舟傀儡幻戏图问他:
“这张最大的画...你们能看清吗?”
周林只瞥了一眼就皱紧眉头,按压眉心。
“看不清,头疼。”
李昭垣心知他这是被“知见障”干扰影响,说了声“抱歉”。
很快,两人站在活动室里,看着桌上那些来自废墟中的遗物又被士兵们分批装进保险箱,金属箱盖合上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这次获得的废墟文件,几乎大多数都和汴京城有关,但按照现代地理位置,汴京应该在豫省开封才对,没想到和汴京有关的废墟竟然跑到了湘省星城...
李昭垣收束脑中思绪,起身告辞。
少年挺拔背影离开武装部,没入眠山县冬日正午的暖阳中。
...
时间就在这群山中小县城日复一日的降温环境里悄悄溜走。
就连每个月月中出现的黑西装都没引起李昭垣心里丝毫波澜,在刚获得的业火红莲中,黑西装只坚持了几秒就悄无声息化作漫天逸散的阴气,赵玉牒甚至没来得及打破异象边界进来瞧瞧热闹。
2011年1月18日,农历庚寅年腊月十五,星期二。
距离春节还剩16天,距离县一中的期末考试也只剩下最后十来天。
早自习期间,李昭垣按部就班地背诵着单词,心里难得享受了作为学生的几分安逸。
上周过得可谓是紧锣密鼓。
会考、天工大选、骸都经营、珍宝阁、武装部的废墟档案研讨会、月圆夜黑西装...这些大事小事都像赶集似的挤在一起,把他像个陀螺似的抽得团团转。
到了这一周,一切却都突然松弛下来。
没有新的异象事件,也没有什么突然的变故,学校里的课程按部就班,大荒里的经营稳步进行,就连赵玉牒都安静了许多,每天只是看电视、吃零食、偶尔指点一下李昭垣的游丝筋桩功修炼。
少年偶尔也会想,他这十几年的生活似乎也是这样。
在他少时不知愁的年纪,生活这玩意儿恨不得把所有麻烦事都一桩桩一件件压到他身上,促狭地观赏他抓耳挠腮的窘困模样,在他急不可耐探索未来道路的时候,却又关上门窗,故作姿态地劝他:做人呢要学会“放缓脚步、珍惜当下”。
李昭垣也已习惯了。
在这段时间里,除了练功和复习,他还好好看了几遍赵玉牒给他的关于“灵机共鸣”的手册。
那手册里配着简单的灵窍位置插图,李昭垣逐字逐句研读,最终选定了一条名为“燃血灭灵”的长线灵窍组合路线。
这条路线一共需要打通五个灵窍:
关元、膈俞、膻中、血海和太冲。
其中“关元、膈俞、膻中”三个穴位,他由于在化血神光那份源于血手书生的记忆里已经见过,并且点亮过其中的“关元”“膻中”,所以算是比较熟悉。
其中的关元穴位于脐下三寸,属任脉,肾主藏精,精血同源,是掌管身体精血转化的源泉穴位;
膈俞位于背部,属膀胱经,是全身血液汇聚调节的关键,主“养骨生髓”,从而源源不断造血;
膻中位于胸前正中,属任脉,主灵机调度,是操控复杂傀儡或多线作战的中枢,也有转化血气的功效;
而血海则位于大腿内侧,髌骨内上缘上两寸,属脾经,此穴主统血、调血,能增强血气流动速度和爆发力;
太冲位于足背,属肝经,肝主藏血,此穴能调节血气质量,使血气更精纯、更具破坏力。
根据手册中“燃血灭灵”的共鸣记载,这五个穴位全部打通成灵窍之后,偃师在消耗血气做背水一战时,使用的灵机能拥有泯灭其他灵机术法的威能。
按照李昭垣的理解,这效果有点像是“雷霆战机”小游戏里投掷炸弹清除界面上所有敌方弹幕的功能——把别人的术法攻势都泯灭了,那不也变相算是一种短时间的无敌效果吗?
这灵窍共鸣的效果若真和手册记载的一致,那只要一直保持攻击不停,攻击就成了最好的防御。
李昭垣也在打通“神庭”“膻中”和“关元”之后,确定了自己三才境需要打通的三个灵窍位置:“膈俞”“血海”和
“太冲”。
做好规划后,能辅助开灵窍的小铃铛最近也就又有了作用,每天闲暇时便被李昭垣带在身边,温养穴位。
...
时间一晃而过,周四下午,放学后高二11班的住校生赶去食堂打饭。
刘鑫雨没去吃饭,他提前回到空无一人的住校生寝室里,忍不住又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听,他赶忙开口:
“喂?妈是我,这周末我能不能去你那待两天,室友明天放学都回去了,这周寝室就我一个......”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王慧芬毫不迟疑的拒绝。
刘鑫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犹豫着问。
“妈,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你背我去医院那次,我俩路过上符桥镇的坟山...”
他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将他后面疑问全部打断:
“是不是又缺钱了?找你吴叔叔要,他会给。”
“不是钱的事,我就是想...”
“行了,我忙,挂了。”
嘟——嘟——嘟——
电话被直接挂断,刘鑫雨握着手机,表情讪讪,他在床铺上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打开短信,给吴世安发了条消息:
“吴叔叔,我妈让我找你要钱。”
发完,他收起手机,望着空旷寝室与床铺边几件新买的品牌外套发呆。
而在眠山县城东的启明星乳业,总经理办公室。
吴世安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金笔,他对面坐着杰夫,那个原先是他保镖团队中一员、高鼻深目的中年男人,对方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脸上挂着温和又疏离的笑容。
“吴总,关于新产品‘启明星优酸乳’的推广方案,我已经看过了,”杰夫的中文表达很流利,“但我觉得,有些地方需要调整。”
吴世安转着钢笔,语气玩味。
“哦?哪里有问题?”
“产品宣传中提到的比如增强免疫力、促进骨骼发育这些功效,是不是说得太绝对了?”
杰夫斟酌着用词:“我们只是乳制品企业,不是药厂,过度宣传的话容易引起注意,影响启明星在这里的规划...”
吴世安哈哈一笑,摆摆手:
“没事、你太谨慎了,我干了这么多年保健品,最清楚应该怎么做,只要口感好、用料干净吃不死人就行,广告这种东西,就是要有噱头。”
吴世安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
“我创立吴杉药业的时候就清楚,做药是很难的,但保健品这种东西就不一样,如果能从小吃到大形成心理和生理双重依赖,那是能轻轻松松让人倾家荡产的,比卖什么都安全。”
说完,这中年男人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用户吃保健品,吃什么补什么,我吃的保健品...吃人成人上人。
两人正聊着,吴世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刘鑫雨的短信:
“吴叔叔,我妈让我找你要钱。”
吴世安望着这条短信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下意识打了个冷颤,随手操作网银转了一笔钱过去,把手机静音揣回兜里不愿再看。
...
周五中午,学校食堂。
李昭垣和张诚坐在一起吃饭,张诚一边扒饭一边抱怨:
“下周就要公布会考成绩了,我有点紧张啊,昭垣,你感觉考得怎么样?”
“还行。”
李昭垣想起了班里那个高马尾班长,她最近好像时常神情恍惚的样子。
“你肯定没问题,我就惨了...”张诚叹气,“数学最后三道大题我全空着,英语听力好多乱填的,地理政治更是...”
他忽然停住,看向食堂门口,李昭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穿米色羽绒服的李玉就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抱着一摞试卷,正在向路过的学生推销。
“同学,要不要看看?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这是省重点中学的内部押题卷,命中率很高的!”
她的声音很清亮也很热情,脸上带着灿烂笑容,看到有学生犹豫,她会主动凑上去,详细介绍卷子的优点,甚至承诺“买一套送三套模拟题”。
李玉推销了一圈,终于看到了李昭垣二人,她眼眸发亮,抱着试卷就走过来。
“张诚!李昭垣!”
她熟稔地打招呼:
“要不要来一套押题卷?马上就要期末考了,现在买还来得及冲刺一下!”
张诚挠挠头:“多
少钱?”
“不贵,就二十五块,”李玉语气诚恳,“这可是省重点的内部资料,我托文峰学校的学生花了好大功夫才弄到的,外面可买不到。”
“给我来一份...”张诚犹豫了不到三秒就开始掏钱。
“李昭垣你要吗?”
“不了。”少年摇头,然后突然开口:
“炸串挺好吃的。”
“什么炸...”李玉下意识反问,旋即像是反应过来似的,立马住嘴,打着哈哈说:
“是吧,我手艺很好的,下次再看到我记得再来光顾~”
李昭垣望着她此刻的神情,再次感受到那股明显的违和感,外貌一模一样,声音一模一样,甚至连气质和一些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但面对他的态度却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或者说,被替换过?
李昭垣眯起眼,难道说...躲在眠山县城某个角落里的鬼母,又开始故伎重施?
...
周五晚上,李昭垣站完桩功,望向窝在沙发一角抱膝吃着薯片看TVB版西游记的赵玉牒,电视里已经播到了十四集,白骨精先后化身为农家女儿、老娘、老爹,欺骗唐僧,并尝试离间唐僧与孙悟空的感情。
女孩正看得兴起,耳边突然传来少年的冷淡嗓音。
“赵玉牒,明后两天,跟我出去一趟。”
“干嘛?”女孩头也不抬,继续吃薯片。
“跟踪。”
“哦...嗯?”
赵玉牒终于抬起头古怪地看了对方一眼。
“跟踪谁?”
“一个女生。”
在女孩眼神变得复杂之前,李昭垣简单描述了那名叫李玉的女生,以及她给自己带来的那种不协调感。
赵玉牒听完,顿时想起了曾经那两个被鬼母交换灵魂后最终化殃的高三学生,眸光渐渐冷冽。
“她又在造文峰双子?”
少年将客厅角落那架外形冰冷肃杀的百裂硝铳炮收进须弥芥子,语气漠然。
“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