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椅上,少年握住话筒,隔着厚重防弹玻璃望向对面那个女人。
王慧芬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灰白色棉服把她肤色衬得有些蜡黄,她双手规规矩矩地摆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揉搓布料,整个人瑟缩成一团,神态中透出股由于长期压抑和惊恐而形成的麻木。
她这副模样和李昭垣记忆中站在一种校门口、以及福利院中那个妆容得体的女人判若两人。
“王慧芬。”
李昭垣对着话筒开口后,声音在对面的防弹玻璃隔间里格外清晰。
女人身体迅速颤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她抬起头,眼神涣散,目光没有焦点,只茫然地望向李昭垣方向,眼神中满是疲惫与痛苦。
王慧芬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你...你是哪个?”
“我叫王慧芬...领导,我犯罪了,我被保家仙骗了,我害了人,我害了吴总,害了我儿子...对、我儿子,我儿子被车撞,你们去救救他,你们救救他吧!他才高二,明年要上高三,他成绩很好,他要高考的,你们救救他...”
李昭垣眸光微微闪动,语气平静道:
“鬼母,你折腾半年,从眠山县折腾到淮江市,你在折腾什么。”
王慧芬脸上茫然神色更甚,使劲摇头,头发凌乱甩动。
“我不明白,什么鬼母?领导,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个农村妇女,我高中都没念过,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我就是每天头昏昏的,一天就过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了,我有个儿子,领导,我儿子在县一中念书,我儿子念书成绩很好的...”
女人的表情语气和肢体语言,都完全符合一名被极度惊吓后认知失调的普通人。
李昭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正常沟通市局应该已经试过,不如...
他思索片刻,昂起下巴,参考赵玉牒不屑时的语气,默默开口:
“鬼母,弄出这么多事,一事无成,你在这里待着还有什么意义?”
“打也打不过赵玉牒,什么都做不成,你真是个废物。”
“我要是你,早就找块豆腐撞死了。”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王慧芬脸上的茫然和畏缩逐渐僵硬。
此时此刻,在异象局大楼的监控室里,陈主任和女技术员以及周围一群人围着最中央那座巨大电子屏面面相觑。
“李顾问这是在...骂殃鬼?还能这样?”
少年嘴唇不停,说出的话如淬毒尖刀。
“难怪赵玉牒说你是神州大陆所有还真境里最没用的大殃鬼。”
“她说你的执念是乌龟,只要老实做个缩头龟就能每天提升灵机。”
“赵玉牒说她比你聪明得多,再长十个脑子你也玩不过她...”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王慧芬突然笑了。
“呵。”
这女人脸上的肌肉不断牵拉,虽然身体依旧瑟缩着,但眼神已经开始变了,随后嘴角朝着两边拉扯,扯出个古怪的笑容,她眉梢挑起,整个人的面部轮廓发生着微妙变化,最终定格成一张混合了王慧芬五官特征,却又截然不同的一张脸。
冷漠疏离的同时审视着眼前少年。
地下七层的特殊监狱里,李昭垣望着防弹玻璃对面的“王慧芬”轻轻颔首。
原来就连殃鬼也有自尊心,鬼也不承认赵玉牒比自己聪明。
王慧芬平静开口:
“如果我是鬼母,一个拥有王慧芬全部记忆、继承了她所有的社会关系的意识,思维模式、情感反应,甚至于潜意识都基于她的经历构建,那么,对这个世界而言,对其他人而言,鬼母和王慧芬,又有什么区别?”
李昭垣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选择沉默。
“区别就在于...”
王慧芬自言自语,咧开嘴,笑容嘲讽:
“一个叫王慧芬的农村妇女,她的人生际遇、痛苦挣扎和愚昧疯狂,又有谁会在意?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存在,李昭垣,如果不是你一次次破坏鬼母的尝试,有谁会多看我一眼?有谁会把我关进这种地方,隔着玻璃,像研究怪物一样研究我?”
王慧芬挺直腰背,环顾四周,望向那些监控探头:
“这具身体,这个人生,都已经是我在现实中‘存在’的一部分,你们执着于区分‘王慧芬’和‘鬼母’,就像执着于区分一滴水和大海,没有意义。”
她突然扭头,凑到玻璃前,视线落在李昭垣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玻璃外的少
年皮肉骨骼,直视灵魂。
“我读了你们这里的很多书,即便是被监禁,他们也允许我读书,李昭垣,你是叫这个名字对吗,你应该杀过不少人?你怎么看待自己手上的血腥?你能接受自己杀人,为什么不能接受殃鬼杀人?”
“我是人。”
“哦?人可以杀人,殃鬼就不能?李昭垣,你读过《善恶的彼岸》吗?人与动物最深刻的区别,或许在于人能将自己的残忍神圣化,人杀人,和殃鬼杀人,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为了生存与利益,或是理念,或是...只是为了杀戮本身,但无论如何,血的颜色一样,生命消逝的过程也一样。”
“我是人,不一样。”少年面色坦然,只陈述事实。
王慧芬见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嗤笑不断:
“不一样?你们的战争、掠夺和压迫,难道不是建立在毁灭他人之上?区别只在于,你们毁灭的是同类的肉体、财产和尊严,而我们则更彻底一点。”
她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在玻璃上,紧紧盯着李昭垣脸上的细微表情:
“告诉我,李昭垣,当你用那些超越凡俗的力量,碾碎那些阻碍你的人时,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正义?是责任?还是像《1984》中说的那样,‘暴力清除障碍时那令人战栗的甜美’?你杀人和我杀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是人,这能一样吗。”李昭垣默默摇头,看这殃鬼的目光像看傻子。
身而为人,他的选择造就了他的杀戮,而殃鬼的执念定义了殃鬼的行为。
对方根本无法分辨清楚其中的主体差别,甚至殃鬼可能都没有“自我”概念,即便是说再多也难以沟通。
王慧芬盯着他看了好几十秒,在确定少年神色没有丝毫伪装后,又靠回椅背,目光投向雪白一片的天花板,半晌后才开口:
“这个世界实在是美味,物质前所未有地丰裕,信息前所未有地泛滥,连接前所未有地紧密,但人心却也前所未有的空虚。”
“人心里的空洞,焦虑,愤怒,迷茫,孤独,嫉妒...这些负面情绪,像地下暗河般汹涌澎湃,却无处流淌,它们被压抑后又被接收到的引导粉饰,转化成各种需求和欲望。”
“这将是一个令殃鬼狂欢的世界。”
王慧芬总结着,声音里满是赞叹:
“不需要刻意去制造恐惧和痛苦,它们简直就像成熟的果实挂满枝头,轻轻一碰,就会自己掉落,汁液横流,我们只需要...等待并挑选,然后默默享用。”
李昭垣望着她,突然问道:
“你把王慧芬儿子怎么了?”
闻言,玻璃对面的女人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遗憾和挑剔的古怪神色,就像是在即将享用美食时,发现碗里漂着一只南方双马尾小精灵。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小小的选择。”
“一个关于‘自己’的选择,可惜他太平庸,不够好也不够坏,实在无用。”
女人摇摇头,重新把目光投向李昭垣,眼神里满是探究:
“但是你不一样,李昭垣,从我透过那只飞蛾螟蛉子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很特殊,所以才会让它优先杀死你,赵玉牒的帮手,应该就是你,对吧?”
李昭垣不置可否。
王慧芬继续开口,语气近乎于欣赏:
“我始终在关注你,看着你一步步从那个无人问津的高中生,成长到现在,很快或许就会走到台前,走到灯光下,被更多人看到,受万众瞩目。”
“我很好奇,如果哪天你面临选择,面临失去这一切的境地,到了那个时候,李昭垣,你会怎么选?”
隔离舱室玻璃幕墙两边同时陷入长久的沉默,房间里只剩下同样平稳的呼吸声。
李昭垣缓缓站起身,突然扭头对着摄像头喊道:
“把她房间里的书都拿走。”
少年声音在寂静房间里回荡。
“从今天起,不要让她接触任何文字。”
说完他站到门前,密封门发出“嗤”的泄压声,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李昭垣!”
身后女人闻言猛地站起身,双手拍在防弹玻璃上,死死瞪着李昭垣即将消失的背影。
但少年并没有回头,密封门在他身后“嘭”一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