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就站在阎摩八臂肩头，以牵丝线和心神驭使这尊所向披靡的八臂佛陀，以最简单粗暴的八臂锤击接连把持盾铁俑锤的动弹不得，那游走周边的金属飞鸟只挨了他一拳，胸口就已然塌陷，灵活性骤减。
在操纵阎摩八臂的过程中，李昭垣也愈发察觉到这尊傀儡的不凡之处。
表面看来阎摩八臂既不会飞也没什么远程手段，但实际使用起来，它的极致近身斗战能力简直离谱，八条手臂的每一拳实际击中后都会造成不同叠加效果，有粉碎、有震撼、有多重力道的重击等等。
而且似乎就是为了应付群攻，所以才特意做了八条手臂。
而李昭垣由于早早就打通了膻中穴，也常常操纵复数血手，在精细操控上颇有经验，运转这八枚拳头简直如臂驱使，越打越顺。
眼见着阎摩八臂完全没法作为突破口，那四位四象偃师开始把集火目标转移到李昭垣的本体。
尤其是以药发傀儡为主的蝗群火炮，即便李昭垣已经抽出一只手来专门用于庇护，也依旧难挡这些见缝插针般会绕弯的爆弹。
他身披金红山文甲胄，手持燃髓双剑接连格挡，但四象境的攻击威力远超三才，只挨了两三下甲胄上便裂纹密布，他嘴角溢出血丝。
他心念急转，把用于进攻高台与欧阳冶僵持的四条手臂一齐收回，八臂同时五指张开，掌心浮现血色莲纹，在阎摩八臂施展下，朵朵妖异的业火红莲凭空绽放，飘飘悠悠，随着进一步的锤击纷纷沾染在偃师与本命傀儡身上！
业火红莲沾触之即燃，灵机也好、材质也好甚至偃师自身的怒意与痛觉都全成了火焰的燃料！
巨型铁俑首当其冲化为熊熊燃烧的大火炬！
飞鸟偃师急忙拉升高度，一片红莲却已贴上鸟翼，钢铁飞羽竟迅速燃烧，黯淡着失去灵光，如同火焰拖尾般紧随其后。
身着钢铁偃甲的戴冠男人连忙通过四肢关节处的喷气灵活调整身体，迅速躲避，同时尝试抬手挥洒大片莹绿灵光，嗤嗤声响后这些不知名液体反而使得红莲燃烧得更旺！
那人形药发傀儡已经开始后撤，躲在高台之内。
就连山顶上众人脚下的汉白玉都成了业火红莲的助燃剂，四周化作熊熊火海。
可即便是打到这种地步，李昭垣注意到异象也丝毫没有因剧情崩塌而结束的意思。
高台上的欧阳山长稳住屏障，看着周围火海，眉头紧锁。
他看出那八臂傀儡强度极高，那业火红莲更是歹毒，久战下去，即便能拿下这螟蛉子，书院损伤也必然惨重，更可能殃及正在往山下逃逸的学子。
他眼中终究闪过决断之色，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着虚空重重一握。
一柄一米多长，像是戒尺模样的偃甲兵器出现在他手中，此物通体呈暗沉沉的乌金色，并无繁复纹饰，只在尺身中央铭刻着一行细如蚊足的篆文：
“格物致知，正心诚意”。
欧阳冶望着手中以自身儒家至理与铁枝一脉偃术淬炼而成的本命傀儡“正心尺”，长叹一声，不再犹豫。
这位山长身上先前的温润醇厚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种渊渟岳峙的肃穆威严，他将“正心尺”平举胸前，尺端遥指下方被业火与混乱笼罩的广场，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子曰：非礼勿动。”
“又云：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话音落下的刹那，以欧阳山长手中“正心尺”为起点，有层肉眼无法察觉的淡金色涟漪无声荡漾，瞬息间笼罩了整座广场！
李昭垣正全力操控阎摩八臂虚影与四象偃师周旋，忽觉自己身体一僵。
而在那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的声音过后，无论是阎摩八臂还是业火红莲的运转都变得无比滞涩，他像是陷入无形蛛网的飞虫。
欧阳山长面色沉静，无喜无悲，那手中“正心尺”轻轻向前一点，如同师长在训诫弟子时，随手用戒尺指点书卷上的错处。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李昭垣只感觉眉心一凉，下一刻，仿佛有柄无形却重逾山岳的“道理之尺”，无视了阎摩八臂的防护，也无视了金红甲胄阻隔，甚至无视了空间距离，精准“敲”在他眉心之上！
砰。
李昭垣眼神瞬间涣散，仰面倒下，七窍之中缓缓渗出血迹，金红山文甲胄寸寸崩裂，阎摩八臂虚影逐渐淡化，业火红莲也无声熄灭。
欧阳山长收尺，负手而立，看着“梁山伯”倒下的身躯，眼中掠过惋惜。
昭冥触发。
李昭垣
意识脱离身体，他感慨着冲向高台。
通过刚刚那一幕，他已经意识到那可以影响周边环境并无视防护和空间距离敲在自己脑袋上的戒尺，应该属于欧阳冶的“五行法界”中的能力，虽然不知道这法界叫什么名字，但能判断对方起码也是一位与赵玉牒等同的五行偃师。
昭冥视角下，他看到欧阳山长身上依旧是一金一紫两团光。
而周围四位四象偃师身上蓝紫光芒交错，他不再犹豫，这次直接探向山长身上的深紫色光团。
与此同时，涌入脑海的除了傀儡知识与技巧，还夹杂着一段鲜明的记忆画面：
场景似乎是间宽敞古朴的讲堂，光线从高窗斜照进来。
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于上首蒲团，他面容古拙，身穿袖口磨损的深灰色布袍，面前摆放着几具结构精密的傀儡部件，随手拆解组合的同时嘴里讲解着些什么。
而自己、也就是欧阳冶正跪坐在下首，拱手发问：
“公输矩子，关于驾驭铁枝傀儡，晚辈有一惑。”
“与其他几脉相比，铁枝一脉似乎更重‘以人御物’，将本命傀儡完全视为外物驱使，即便傀儡启了灵智，相较于其他傀儡，灵智也明显差了一截，长久如此，是否于偃师心性修为有碍？”
那老者闻言抬眼看看欧阳冶，没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侧：
“鸢儿，你来回答。”
李昭垣这才注意到公输愚身侧稍后的位置，还跪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朴素的蓝色长袍，身形纤细，脸上蒙了层轻纱，只露出一双平静清澈的眼眸，看姿态像是侍从，又像是晚辈。
李昭垣感觉这人瞅着莫名有种熟悉感，越看越熟悉。
被称作“鸢儿”的蒙面弟子闻言，放下手中正在擦拭茶具的布巾，转向欧阳冶，用雌雄莫辨的中性清音开口道：
“回欧阳先生，偃师需要本命傀儡，首要原因在于寰宇中无处不在的阴气。”
“偃师以本体直接催动术法，难免与这些阴气交互，不仅威力削减，更会被阴气日夜浸染，念头纷杂于修行休憩皆有大碍，而借由傀儡出手，则可极大隔绝此害。”
“至于铁枝一脉‘以人御物’...确与其他几脉侧重不同，但先贤有言：‘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傀儡本是‘物’，是工具，铁枝一脉则始终笃行此道。”
名叫“鸢儿”的蒙面弟子一面为老人斟茶，一面低声说着：
“在下三境时，或因对傀儡依赖较少，战力或许稍逊，但步入上三境后，对傀儡依赖越少，偃师自身的主体性越强，破镜之时更显本真，反而可能更为有利。”
欧阳冶听得若有所思，但随即皱眉：
“你不过三才偃师，谈论上三境玄奥，是否有些...妄言了？”
老者在旁边听了这句后哈哈一笑，摆手道：
“欧阳冶，我墨家不讲究儒学那一套尊卑门户，畅所欲言，方是治学之道，鸢儿所言，也不过是复述我公输愚平日闲谈罢了，当不得真，却也未必全无道理，你听听便罢，将来各有缘法。”
欧阳冶闻言恭谨拱手拜服，言称“弟子受教”。
记忆画面到此渐渐模糊，李昭垣意识回归的同时，心中震动。
鸢儿，难道是公输鸢？
看身形听声音，倒真有几分相似。
是在明月苍云槎上结识的那位漂亮得不像话的墨渊兄？
以后的玲珑阁主...
他脑海中也多了一份山长的紫色铁枝傀儡制作手艺。
心想怪不得这万松天工书院里研习铁枝傀儡一脉的教习如此之多，就连山长欧阳冶自己修习的也是铁枝傀儡，这恐怕就是万松书院的教学倾向，甚至可能受到了墨家矩子一脉的影响。
意识关注外界时，依旧是回溯后的马车颠簸。
不过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张诚正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一脸焦急：
“处仁兄！快醒醒！我们已经快到山门了！”
李昭垣缓缓坐直身体，被偃甲兽拉着的车厢刚好停下，他掀开车帘看到那熟悉的巍峨山门，以及门楼上“万松天工书院”几个大字。
又回来了。
这一次回溯由于自己沉浸在技能记忆里的缘故多睡了会儿，车已经停到山门口。
张诚见他终于清醒，长长松了口气，旋即又急道：
“处仁兄！整理衣冠唔唔唔...”
李昭垣二话不说捂住他的嘴，自己单手便利落地整理好头巾和衣襟，动作熟练得让张诚眼神
发直。
两人下车后，又重新踏上那漫长的青石台阶。
这么多次回溯之后，李昭垣已经大概清楚台阶的总数，约莫有七八千阶，每次爬上来都得耗费四五个小时。
他气息绵长一步一步向上，步履平稳呼吸平和。
张诚跟在他身后，还是和之前几次一样，爬了不到四分之一就气喘吁吁，额角冒汗，再往上每爬一段就得停下来歇息，嘴里忍不住佩服：
“处仁兄，你这炼体的功夫真是了不得...我、我不行了，得歇歇...”
每到这时候，李昭垣就站在旁边欣赏山景和那些隐匿于林间的高塔。
时间再次到了入学仪典山长致辞当天。
汉白玉广场上晨光微曦，一切按部就班。
这一回李昭垣不打算出手了，在多次试探中，他已经知道了欧阳冶是个拥有法界的五行偃师，自己即便召出阎摩八臂也打不过。
当欧阳山长呼唤“青州学子梁山伯”时，李昭垣踏出队列，上前几步，走到广场中央，对着高台方向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个弟子礼。
“学生梁山伯，见过山长，见过诸位师长。”
少年声音清朗，姿态端正，俨然一位守礼谦逊的年轻才俊。
欧阳山长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欣慰笑容，照例勉励了几句，无非是勤勉向学、莫负天赋、为书院争光之类。
李昭垣垂首聆听，适时应答，表现得无可挑剔。
台下学子投来或羡慕或好奇的目光，张诚激动得脸色发红，与有荣焉，孟筱雅、田子娇等人也望向这边。
流程顺利进行，山长继续后面的讲话并勉励全体书院学子。
已经退回队列的李昭垣心中盘算，既然必须走剧情，那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在书院中正儿八经学习一些偃师的基础知识...
然而就在山长致辞接近尾声即将宣布散场时，汉白玉广场外围的青石台阶下方不远处，有一声气喘吁吁、却又饱含怒气的女子厉喝声如同惊雷炸响，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李昭垣！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