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书院,照例得爬石阶。
沿着山门往上,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隐入暮色松林。
李昭垣走在前面,赵玉牒穿着偃甲登山器跟在身后,孟筱雅扶着林晚也穿好了登山器坠在后面,林晚走得最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夕阳余晖洒在前面那瘦削少年的背影肩头,赵玉牒看了他半晌,突然没话找话问道:
“梁弟,你怎知道那快活林的施恩会收留他?”
李昭垣闻言,侧身垂眸用奇怪目光瞥她一眼。
“祝兄,那温长风再落魄,好歹也是位两仪境偃师,还身负秘术,青竹门能被官府和宗门两方垂涎,多少也是有些传承在的,这样的人才,对于快活林而言有什么理由不收留。”
赵玉牒抿抿嘴:“可是他被阴气侵染过,身份也终究不是良民...”
李昭垣缓缓摇头。
“祝兄太过苛刻,他遭受如此变故,心智失守,浑浑噩噩,却依旧能与阴气相抗衡,没有化殃已属实难得,至于身份...他既然能进城,就说明那路引上的身份并无问题。”
赵玉牒眨眨眼,琢磨片刻蹙起眉:
“也就是说...那人对我们留了个心眼,而且他有个安全的假身份,所以其实他不一定叫温长风?”
“是也好,不是也好,又有什么所谓。”李昭垣声音平静,“不过萍水相逢罢了。”
他望向山下被隐约云雾遮蔽的红罗镇。
“此事中更麻烦的,还是那潜伏在城外流民中的殃,我们虽然委托施恩去报了官府,不过后续查证恐怕还会有变故。”
“这倒也是。”
赵玉牒闻言颔首不语。
一番努力,四人终于赶在天黑之前爬上山。
日暮垂垂,斜阳夕照,给山巅的书院楼阁镀上金边。
赵玉牒要去后山小筑陪山长夫人吃饭,另外三人便悄悄站到山顶汉白玉广场的高台上,感受开学仪典时书院山长教习们待过的位置,居高临下俯瞰红罗山。
山风拂面,松涛阵阵,归鸟群群。
林晚望着远处山峦,忍不住扶着栏杆轻声念:“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咳咳咳咳咳...”
还没念完便接连咳嗽起来,咳得脸色雪白,孟筱雅扶着他,为同窗抚背顺气。
“累成这样就别念诗了。”
林晚喘匀了气,轻轻笑道:
“无事、无事,小毛病而已,今日若是没有山伯兄这登山偃甲,日落之前怕是很难上山,要是误了时辰,晚上登山那可就失了礼仪了。”
李昭垣望着山下于薄雾之后渐次亮起的灯火。
红罗镇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难辨,山景像幅褪色的山水画,那些灯火星星点点,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朱门大户的灯笼,有多少是竹门小户的油灯。
朱门...与竹门。
他莫名想起祝兄口中那番话。
...
休沐日过后,翌日,便是经义课考校文章默写的日子。
张诚紧张地连饭都吃不下,自己早早去了讲堂温书,李昭垣只好独自去食堂,下等菜谱这边的位置里,几个学子坐在角落,边吃边低声背诵,李昭垣打了碗白粥,用食盘装了两个炊饼,找了张空桌坐下。
刚吃两口,孟晓端着盛有上等菜谱的食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一边往李昭垣食盘里拨菜分享餐食,同时还小声说:
“山伯兄...”他说着话眼睛还四处打量。
“我听说,上次那些个讥讽你家境穷困的学子,在休沐日和其他世家子一起给院中教习们送了价值不菲的厚礼。”
李昭垣“嗯”了一声,夹起小菜放进粥里搅搅,伴着孟晓分过来的甜米糕一起吃。
“虽然教习们也不至于因为收礼就找你麻烦,但是毕竟礼多人不怪。”孟晓说着忍不住摇摇头,“以后遇事,教习们或多或少总会偏袒他们多一些。”
李昭垣点头:“知道了。”
孟晓见状咋舌感慨:“山伯兄倒是好豁达好风姿,身怀须弥芥子这等重宝,想必家资不菲,却依旧和光同尘,并不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计较争论。”
李昭垣闻言轻轻摇头,脑中那句“不过是群npc,大不了走之前全杀了”差点脱口而出。
想到这,他身子猛地一激灵,怔在原地。
这都是些什么念头、什么npc,自己何时有了这么大的杀性...
“山伯兄、山伯兄!”
孟晓的连声呼唤让李昭垣回过神来,平静开
口:
“无妨,你刚刚说什么?”
孟晓闻言眨眨眼,捡起刚刚的话头:
“我说,昨天夜里林晚睡前和我相谈时,还夸你站在高台上的模样‘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有魏晋名士风范...”
他夸着夸着,自己却莫名其妙耳根红了。
李昭垣见状稍稍往旁边挪了点位置。
“林兄过誉。”
...
穿过汉白玉回廊进了书院讲堂,学子们也已经陆续到齐。
李昭垣照例先排队,站到至圣先师孔夫子神像前,恭谨躬身施礼,香炉里插着三炷香,袅袅青烟在晨光里笔直上升。
然后回到座位坐好。
老教习已经坐在书榻上,手里摇着蒲扇,今日他穿了件深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神情肃穆,待讲堂里人数齐全时,他慢悠悠开口:
“开始考校。”
老教习声音沙哑,讲堂里立刻安静下来。
“第一题,《礼记·学记》篇,默写全文。”
学子们纷纷提笔。
李昭垣在书院文库里常常夜读书到深夜,这些篇章早已烂熟于心,他铺开纸,蘸墨落笔。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完一篇,他吹干墨汁,抬头看了眼前面。
赵玉牒坐在前排,腰背挺得笔直,但脖颈僵硬,肩膀微耸,她握住笔,但笔尖悬在纸面半天没落下去。
纸上一片空白。
她扭扭身子,像是蒲团上长着刺。
祝兄这是在忙活什么...
身后的李昭垣摇摇头,继续准备默写第二题。
“第二题,《尚书·尧典》篇,‘克明俊德’至‘黎民于变时雍’段。”老教习轻轻摇晃蒲扇。
李昭垣立即下笔,写着写着,他感觉小腿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他弯腰垂眸,看向桌肚。
赵玉牒正以极强的柔韧性反扭关节,用右手朝后伸,小指夹了张字条,在他小腿上轻轻划拉。
李昭垣舔舔嘴唇,抬头看向书榻。
老教习手持蒲扇靠在榻边,眼睛半闭半睁,像是正在闭眸思索,又像是在打瞌睡。
李昭垣默不作声从桌下伸手接过字条,上面用娟秀字迹写着:
【梁弟,江湖救急,帮大哥写一份】
唉。
这祝兄,天天和自己一起在文库里夜读书,原来读的都不是圣贤书么?
李昭垣看得好笑,忽然间,脑子里又蹦出个奇怪念头来:
真是奇了怪了...一个古人竟然不会默写古文...
不对、祝兄何时成了古人?
李昭垣自顾自摇头,好在他已经习惯了脑子里时不时冒出的突兀想法。
连忙收束心神,加快进度,先重新写了一份《学记》段落,折好后又从桌下踢了踢祝兄的屁股,把纸条塞进对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