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
赵玉牒猛地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
“梁弟，你再这么胡乱编排你大哥，我可就要恼了！”
她说着背过身去，面朝墙壁。
李昭垣看着那背影叹了口气，尴尬道：
“祝兄，是我失言，莫要生气。”
过了好一会儿，赵玉牒才闷闷地说：
“我没生气，就是不许你再瞎说，什么梁祝化蝶...都是话本里编来骗人的，你我兄弟，结义金兰，哪来那些乱七八糟！”
“好，不说了，那是别人的故事，与你我无关。”李昭垣从善如流。
“这还差不多。”
临睡前，赵玉牒特意提醒：“梁弟，上次是因为夜寒抢被子才和你打架，现在有两床铺盖，大哥不会抢你被子，也不会对你动手动脚。”
她语气稍加停顿，思忖着补充道：“所以你也别抢我被子，别对我动手动脚。”
她举起拳头，朝李昭垣比划：“否则我就——”
“给你一拳。”李昭垣轻声接话，抬手和她轻轻碰了碰拳。
赵玉牒打了个寒噤，搓搓胳膊：
“噫，梁弟，你细声细语的说话声真是令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李昭垣躺下把双手枕在脑后，闭眼聆听文库外山林间的夏夜虫鸣，过了会儿才轻声回应：
“是吗。”
“不是吗？”身侧传来反问。
“是吗。”
“不是吗？”
“是吗。”
“不是吗？”
“......”
最后一句迟迟没能得到回应。
枕边人抱着薄被悄悄撑起身，借着月光歪头看去，身侧少年已经沉沉睡下，呼吸均匀绵长，她便默默背对少年躺下，过会儿忍不住翻了个身，但很快又翻回去。
心里想着梁弟口中的故事，如此辗转反侧数回，她竟愈发睡不着了。
两人这样睡觉真的可以吗？
脑子里也乱糟糟的，一会儿像坐在悬梁刺股椅上，一会儿又像是在听梁弟弹的那首曲子。
曲子还挺好听，可老师却说琴音无情。
老东西一派胡言，难怪黄土埋到脖子了还只是个四象境偃师。
唉...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窗外虫鸣唧唧，像在催人入眠，赵玉牒只好清醒着默数虫鸣声。
...
翌日清晨，红罗镇城门外。
数千流民依旧拥挤在城外，方圆数里的地面都光秃秃的，连树皮都被剥下啃干净了，仅剩下的几棵粗壮松树也缩水不少，树身砍痕新鲜，显然被劈了不少当柴烧。
在流民队伍边缘，两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和一位衣衫稍微洁净些许的坤道蹲在城墙角落。
他们旁边还围了一圈人，这些人大都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坐或躺，像一具具会喘气的骷髅。
严述之拍拍尘土，进异象后，他身上原本穿的那身绸衫早已破烂不堪，如今已经和其他流民置换成粗布衣裳，他环视周围，清了清嗓子，文绉绉地对身边二人说道：
“两位，我已经打探到消息，我们包括这城门外的这些人，都是因为江南道的宗门‘阴魂宗’被此地朝廷派遣‘天工府’剿杀，所以在战乱中背井离乡的流民。”
说罢，他又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几个青壮，这些人虽然面黄肌瘦，但都是年轻人。
“这些是我招揽的义士，都打算做一番事业。”
也不知道严述之给他们说过些什么，那几人闻言不自觉挺了挺胸膛。
周林蹲在一旁，听完发言后他默默指了指脚边的一小堆柴火，还有几张破布铺盖。
“我遇到有人抢东西，就把他们抢了。”
这位武装部副部长又指了指身后懒散坐卧的几个人，那些人鼻青脸肿，显然刚挨过揍。
“就是他们抢的，被我揍服了，现在跟着我。”
“呃...”严述之咂咂嘴，不予置评，两人一起看向三灯子。
这位女道长如今身后跟着的流民最多，足有几十个，男女老幼皆有，三灯子身穿青灰色道袍，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脸上挂起得意笑容。
“福生无量天尊，我嘛...”她做了个道揖，面露得色，“我就穿着这身道袍在流民堆里逛了一圈，他们便都跟着我了。”
封建社会还得靠封建手段啊...严述之在心中默默感慨，随后看向身侧的周林：
“老周，没想到你最近也开了灵窍？我可没收到一
点儿消息，用的是归元丹？”
周林语气漠然：
“比你们那归元丹后劲大得多，部队里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你这发号施令的人都有拼死一搏的勇气，我们前线刀刃怎么可能甘居人后。”
严述之点头感慨：“想不到小小的眠山县还真是人杰地灵。”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麻木面孔和空洞眼神，这些瘦骨嶙峋的身体在他眼里都像是足以燃起燎原大火的柴薪。
“此处战乱四起，人心思定，”他嗓音低沉感叹道，“在找到他们之后，也许我们三人能在这里凭借毕生所学做一番大事业...”
他话还没说完，远处城门口传来“铛铛铛”的刺耳敲锣声。
三人同时站起身眺望，原来是城门外搭起的粥棚开始施粥了。
然而还没等严述之发话，他们周围原本围着的那些流民们在敲锣声里一哄而散，争先恐后朝粥棚涌去。
耳边还回响着“大事业”三个字的严述之、周林和三灯子蹲在原地，面面相觑。
场面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三灯子先开口：“要不...咱们也去搞点粥喝？”
周林叹了口气：“我们三个现代人，还都是开了灵窍的灵修，竟然沦落到要靠别人施舍？”
严述之倒是泰然处之：
“咱们身上什么物件都没有，身份是流民，连路引都没带，”他指指城头，“而那些守城的劲卒，都是入了境的灵修，说不定里面还有古代偃师，就算让三灯子画符引雷，我们也不一定打得过。”
“所以还是安稳一点最好。”他默默总结。
三人老老实实走到粥棚前，排了半里地的队，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轮到位置，施粥的是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舀起一勺粥，便倒进三灯子递过去的木碗里。
黄粥并不稀薄，反而还挺粘稠，能看见米粒和少许米糠，还有些颗粒。
三灯子接过碗，问他：“这位居士，碗里都是什么米啊？”
那汉子见她是道士，态度恭敬了些：
“有米糠，有玉米面，还有黄粱米和别的陈米。”
三人陆续接过碗走到城墙根蹲下，周林端起碗晃荡后凑近闻了闻：
“分量挺足，但米香味很淡，确实是陈年储备粮。”
严述之什么也没说，埋头开喝，伴随着咕嘟声，他默默望向身侧高墙。
李昭垣啊李昭垣...你们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