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举杯迎上:“文章贵在敢言,贵在预见,也许是梁兄眼界非凡。”
三人又饮一杯,月光流淌,窗棂边人影摇曳。
晏殊又转而谈起诗词,他随口吟出几句自己的新作,王禹偁便点评太多修饰,辞藻华丽情意不深,而晏殊则反呛王禹偁只会白描,诗词寡淡无味...
烛火跳跃,酒香弥漫。
少年与两位本该素不相识的学子,因一场意料之外的秋闱科举,坐在了同一张桌前。
夜深,临别前晏殊从怀中取出个锦囊递给李昭垣:
“梁兄,待到春闱之后,愿你我能在汴京相见。”
李昭垣接过锦囊:“这是?”
“是我的名帖,”晏殊说,“还有我在汴京的住址,居京都大不易,你若到了汴京可以去寻我。”
他又指指王禹偁:“王兄也会在汴京备考殿试,届时我们三人再聚。”
王禹偁点头也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李昭垣:
“有此物,可以住在各地济州会馆。”
李昭垣拱手谢过,送他俩走出酒楼。
月已西斜,清辉依旧。三人在巷口分别,摇摇晃晃,各奔东西。
...
江宁府,祝家宅邸。
赵玉牒坐在绣房里,望着窗外发呆,她回来已有数日,如果忽略祝老爷私下里那些暗流涌动的操作,日子倒是过得平淡如水。
回府那日祝老爷在正厅见她,装出一副不堪病痛的模样,房间里药味扑鼻熏得人头晕,祝老爷躺在榻上脸色蜡黄,咳嗽连连,说话有气无力。
可一见到她,那双浑浊眼睛立刻明亮起来。
“九娘...你回来了...”他挣扎着要起身,被丫鬟扶住,“为父这心病,见到你,就好了一大半...”
赵玉牒站在榻前面无表情,看着他浮夸的表演,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想赐他一死。
“父亲既已病重,便好生歇着,”她福身施礼,语气平淡,“女儿一路劳顿,也需休整。”
祝老爷呃了一声,似乎没想到她是这般反应。
按他预想,女儿该扑到榻前哭诉、嘘寒问暖,然后被他牵着鼻子走才是。
可赵玉牒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冷漠,维持基础交流,连多点的表情都欠奉。
嘶...前后不过数月,这万松书院到底教了些什么?
祝老爷心头疑惑,干笑两声摆摆手:“去吧,去吧,明日设宴为你接风。”
翌日一大早,祝府内外人声鼎沸。
祝老爷果然“病愈”了,穿戴整齐坐在主位,精神奕奕。
席间请了江宁府几家世家的子弟,马家也来了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马文远,在军中任校尉。这人肤色黝黑,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之人,席间他频频隔着帘子看向女眷间的赵玉牒,眼神直白毫不掩饰。
赵玉牒垂眸吃菜,对其他女眷的打趣权当没看见没听见,心里默默思考以后这种砍人脑袋的活计,都交给李昭垣做会不会更好...
待众宾散去,酒席之后,祝老爷开始拐弯抹角和她说话:
“九娘啊,你今年也十六了,”他捋着胡须语气慈爱,“你们年轻人倒也可以互相办办诗会、多走动走动。”
祝夫人也皮笑肉不笑地插嘴:“是极是极,我瞧那马校尉就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赵玉牒抬眸觑他俩一眼,像在看路边尸体,转身便走。
祝老爷脸色一僵,莫名心中悸动,祝夫人本想起身喝问,结果后心毛发根根竖立,两人都僵在座位上不敢上前阻拦。
夫妻俩对视一眼后面面相觑。
这万松书院都教了些什么...女儿如今好大的气性。
又过一日,不死心的祝老爷再次敲开赵玉牒绣房门,这次他没装病,只是搓着手脸上堆笑。
“九娘,为父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
赵玉牒表情不耐。
“过几日谢家要来江宁府游玩,为父想请你帮忙接待女眷,”祝老爷语气讨好,“谢家是世家,虽不如从前,但底蕴犹在...”
“谢家?”赵玉牒打断他,“哪个谢家?”
她本不欲多事,毕竟正心烦越来越近的中秋节该怎么过,还有这异象究竟该如何出去。
哪有心情陪这异象里的祝家老爷演戏?
但听到“谢”字时,她还是忍不住想起李昭垣说过的话,对方在那个与鬼母相关的崩溃异象中见到过谢氏宗祠。
祝老爷连连解释:“还能有哪个谢家?
当然是靖难侯谢家...”
赵玉牒蹙起眉头:“陈郡谢氏?在前朝就已经没落,如今连这祝家都比不过。”
祝老爷却捋着山羊胡摇头:
“哎、话不能这么说,谢家在朝堂上声名不显,可终究有那杖头傀儡‘靖难侯’的传承,家中偃师在宗门中颇有底蕴。”
赵玉牒略一思索,明白了其中关窍。
在追凶查案上她没什么天赋,但关于这些世家中的弯弯绕绕她自幼耳濡目染,听过见过不少,很快便明白了祝老爷如今的做法。
货比三家。
借着联姻的由头,既和江宁府的世家子弟们联系,又时不时在马家面前暗示几句,借助马家那为老家主五行偃师在本地军中的威名。
还打算联络老派没落世家谢氏,试图染指那份“靖难侯”的杖头傀儡传承,让祝家后人走偃师的路子。
这里的神州大陆朝廷清缴“邪派宗门”闹得凶,可在赵玉牒看来,这世间但凡有名有姓的大宗门哪个不是自诩仙宗、名门正派,天工府这番行动对这些势力而言不过小打小闹罢了。
世家依旧是世家,宗门依旧是宗门。变的只是台上名号,台下利益勾连从未断绝。
赵玉牒轻轻摇头,对这异象里的大宋未来感到担忧。
唉、跟这群虫豸们在一起,哪有可能建设大宋神州?
回到绣房后,赵玉牒屏退丫鬟独自坐在窗边。
异象中的局面复杂,可在那异象之外,真正的大宋神州里自己的处境又能好到哪里去?
因为命牌的缘故早已不能算作赵氏核心成员,又难从千机门中得到信任,甚至在镇殃司里中也举步维艰。
阎摩八臂反呛自己是三姓家奴,倒还真没说错...
她抬手撑起侧脸,凌厉眸光渐渐柔和。
这样想来,兜兜转转,自己竟只有在眠山县和异象里的万松书院这段时间过得最为轻松。
视线中,窗外是祝家后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布置得精致典雅,可在她眼里远不如那两日在山中见过的山景。
连眠山县的南麓山都比不上。
赵玉牒看得索然无味,忽然坐直身体,将桌案上黄历摊开,匆匆翻去一页,喃喃自语着念叨给自己听:
“既然今日无事,只待就寝...那便干脆算作又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