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饶州城笼罩在淅淅沥沥的小雨里。
客栈门口，万松书院一行人已经收拾好行装，郑教习眉头拧成疙瘩站在车马旁，他面前站着饶州车马行的掌柜，这人正搓着手赔笑。
“这位偃师大人，真不是小的推脱。”掌柜的点头哈腰，“店里方便前往红罗镇的偃甲车早就全让人预定了，一辆不剩。”
郑教习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便走。
城中的车马行拒载，但好在来时的那些停在驿站里的十里驹依旧可以返程。
见到背着书箧的李昭垣，郑教习闲聊般感慨：
“山伯，真是奇了，一提到红罗镇，车马行就不接生意。”
李昭垣身形停顿，联想到自己先前靠双腿跑回红罗镇的经历，问郑教习道：“咱们来时，红罗镇车马行有说些什么吗？”
郑教习摇头：“来时还好好的，镇上虽说车少，但总归有，这里倒好，一辆不剩。”
他咂咂嘴：“我本打算换些好车，毕竟你中了亚元，再坐这十里驹有些不美...”
李昭垣没接话，回忆着自己那几天夜奔的经历，那时一提红罗镇，车马行的人也说没车，如今依旧是这样。
上车后他看向郑教习：“教习可曾听山长说过些什么？”
郑教习闻言沉默良久，像在思考。
李昭垣隔着车窗望了望外界，细雨绵绵，天色朦胧，饶州城里的建筑都毛乎乎的，远处街巷里传来早市喧闹，卖菜和卖早点的高声吆喝，赶路的行人步履不停，城中人来人往，一派寻常景象。
最终郑教习沉吟着摇头：“山长倒是有些提点，不过...与你们这些学子无关。”
见他说得含糊，李昭垣便没再追问，即便是身为两仪偃师还有了秀才功名，在书院中也仅仅是个学子而已，书院自有规矩，涉及山长和教习间的私下交谈，不容他来置喙。
行李全部装好，万松书院的学子纷纷上车，十里驹缓缓驶出饶州城，踏上回红罗镇的路。
李昭垣坐在车里，索性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官道两侧田野金黄，稻浪翻滚，牛毛细雨中有农人头戴蓑笠依旧在田间劳作，他们弯腰除草施肥，动作缓慢有序，更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一切都像幅宁静的农家山水画。
云层间隐隐约约响起闷雷声，听不真切。
李昭垣放下车帘闭上眼，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有逃难而来被阴气侵染的偃师温长风、有城外流民和从中脱离出的“互助会”严述之、有在施恩的酒楼里，独臂女子喊他“楼主”、有车马行接连关停...
这些零零散散的碎片拼凑在一起，隐约指向什么模糊轮廓。
十里驹车马颠簸，学子们一路向西。
两日后，一行人回到红罗镇时恰好也是上午，山门依旧、石阶依旧，山风刮过时，就连耳边连绵的松涛声也依旧如故。
可气氛截然不同，山门下竟有书院里派来的杂役，看见车队后远远就迎上来，脸上堆笑：
“郑教习回来了！梁亚元回来了！”
消息传得飞快，等李昭垣一行人踏上汉白玉广场时，钟声早已经敲响数回。
“铛、铛、铛！”
悠长钟声在山谷间回荡，学子们从讲堂、山林间和偃术课演武场涌出，汇聚到广场上，他们穿着统一的书院学子服，青衫白领在秋日阳光下分外显眼。
一切规制和开学仪典别无二致，山长欧阳冶站在高台上，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长袍，腰间系着玉带，为表态度肃穆，身侧还飘荡着那根本命偃甲“正心尺”。
他身旁是那几位四象境和三才境的书院教习，郑教习领着李昭垣等人走到队列前朝山长行礼。
欧阳冶颔首抚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昭垣身上，连连点头，声音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科秋闱，我万松书院学子梁山伯，首次参考便高中亚元。”
话音落下，广场上寂静片刻后爆发出惊呼，孟晓第一个在人群里跳起来，用力喊着：“山伯、好样的！”
田子骄见状也露出浅笑，林晚站在人群里静静看着眼前喧闹，神色恍惚。
欧阳冶抬手压下喧哗，走下高台石阶，站到李昭垣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望你来年春闱再接再厉，砥砺前行。”
然后他转身面向所有学子：
“书院休沐一日，今日不必上课，各自歇息。”
欢呼声再次响起，学子们雀跃着三三两两散去，有人商量着如何打发时间，有人直奔斋舍补觉，
唯有李昭垣被大量同窗学子围拢道贺，顺便问问有什么学习秘诀。
李昭垣被围在中间面色僵硬，他向来不习惯这种场面，只能点头拱手，嘴里不断复述“同喜”。
待众人散去后，孟晓大咧咧揽住他的肩膀：“山伯！今日我们不妨下山去施恩那儿搓一顿！我请客！”
他抬手指指田子骄和林晚，“自从英台下山后，我们好久没聚聚了，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田子娇站在李昭垣身侧点头：“算我一个。”
林晚站在外围，也轻笑说：“我也去。”
李昭垣看着他们，率先转身：“走。”
四人结伴下山，石阶山道边松涛阵阵，空山幽谷中鸟雀低鸣，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香，孟晓脚步轻快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小调，他特意回房换了件崭新的锦袍，黑发扎成整齐发髻，面上笑容洋溢。
“山伯，你回来的刚好，这休沐来得正是时候。，”他嘴里念叨，“再过些天就是中秋，又可以清闲些时日，两头都有假期，中间这段时间便不显得有多辛苦。”
田子骄跟在他身后，闻言忍不住提醒：“你就知道清闲，可山伯中了亚元，来年春闱在即，不得抓紧温书？”
“温书也不差这一日，”孟晓摆手，“再说了，山伯这般才学，春闱必定高中，到时候咱们就都是‘进士同窗’，说出去多有面子！”
林晚走在李昭垣身侧，忽然轻声问：“嗯李...你之后有何打算？梁兄，真的还要去考春闱吗？”
李昭垣瞥他一眼，觉得这问题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