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要考了,一鼓作气,若是再成了,就该入朝为官了,”田子骄忍不住接话,“以处仁兄之才,届时必能有一番作为。”
孟晓也插嘴说最好是进翰林院,他爹提过翰林院里出的宰相最多,不过如今镇国公主在朝堂上拥趸众多,新政施行后天工府锋芒毕露,若是能进天工府任职也是极好...
李昭垣静静听着一言不发,他走在众人身后,垂眸望向山下渐近的红罗镇,镇上炊烟袅袅依旧安宁,只是车马少了许多,行人稀少。
待到了镇上,施恩的酒楼里也不复数月前那热闹景象。
大堂中食客寥寥无几,多是镇上居民,跑堂小厮穿梭其间,偶尔端菜送酒后便百无聊赖候在一旁。
“梁公子?!”
几人正打算上楼,李昭垣就听大堂中有人喊自己,有个穿粗布短打的中年人迎上来,语气热络:
“果真是梁公子!”
原来是温长风,那位被李昭垣拔除了肩头阴气,后来又被介绍给施恩,找了个营生的落魄偃师。两人简单交谈几句,得知了这人现在帮快活林做事,最近红罗镇周边车马不便,于是就由他出面传递一些紧要消息。
见李昭垣一行人是来用餐,他也不多叨扰,躬身告辞。
孟晓熟门熟路,领着众人上了二楼雅间,雅间临街,推开窗就能看见街景,午后时分街上行人匆匆,有小摊贩在整理摊位,沿街商铺已经闭门不少。
四人刚坐下,门帘掀开,施恩亲自端着茶盘进来。
“见过诸位公子,”他一一招呼,将茶盏放在桌上,恭喜梁公子高中亚元。
李昭垣拱手:“施掌柜客气,上次的事情还要多谢你。”
施恩笑着摆手:“不过是些干粮水囊而已,该当的,该当的。”
他又道:“今日这顿算我请客,权当是为梁公子接风洗尘,虽然今日里食材供养不足,但山野间最多的就是野味,保证不让诸位失望而归。”
施恩说完正要退出去,李昭垣忽然开口:
“施掌柜,近来镇上似乎人越来越少?”
施恩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表情严肃了些,小声道:“梁公子也察觉了?”
李昭垣点头,施恩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指着街对面一家关着门的铺子:
“那镇上的车马行自上个月偃甲车就只出不进,今日里更是直接关了,说是东家有事,回老家去了,可据我知道那大宋车马行乃是皇商,哪里来的东家,难不成这掌柜还是什么皇亲国戚不成。”
“不瞒几位,最近红罗镇周边车马确实不便,大宗商队已经半个多月没再来,像是都得知了什么消息,开始绕道走了。”
“什么消息?”林晚若有所思问道。
“我却是不清楚,只听说江南道不太平,宗门闹事,流民四起,朝廷调了兵,可兵始终没见到,风声倒是先到了。”
施恩看向李昭垣:“梁公子若是还要远行,最好另做打算,这镇子怕是安稳不了多久。”
说完他躬身退了出去。
雅间里安静下来。
孟晓挠头:“宗门闹事?流民?我怎么没什么感觉?”
田子娇皱眉摇头:“书院消息闭塞,管理严格,教习们又不会告诉学子这些事,我们自然不知道。”
林晚看向李昭垣:“梁兄,你怎么看?”
李昭垣摇头望向窗外,街上行人稀少,商铺门口灯笼在风中摇晃,远处城门方向,隐约能看见县尉带着劲卒弓手在巡逻。
这镇子现在像一张绷紧的弓。
饭后四人没急着回书院,而是去了集市打算亲眼再看看。
集市早已不复往日热闹,摊位大多还在,毕竟还要生活,布篷货架和桌椅板凳都摆着,可客人却寥寥无几,卖花的女子坐在摊后打瞌睡,卖甜水的大婶无聊地擦拭摊位,卖煎包的老翁望着天空发呆。
只有几个本地居民在摊位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的声音都有气无力。
孟晓买了包糖炒栗子分给众人,热乎栗子嚼起来软糯香甜,田子娇环顾四周轻声说:“我记得上月我们过来这里还人挤人。”
李昭垣默默踱步,四人逛到城门口。
县尉带着劲卒弓手尽忠值守,为了方便核查路引,侧门半开依旧只容一车通过,门外便是官道,道旁挤满了流民,于暮色中显得拥挤异常。
李昭垣站在街巷,隔着侧门往外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让他身形怔住。
...
天色渐暗,城外相隔数里路的小山头。
几十个流民乡勇个个满身泥土,正扛着农具往山上营寨走,一天的垦荒劳作结束,众人脸上疲惫,但神色倒是颇为兴奋。
这片山坡底下原本杂草丛生,乱石堆积,他们花了半个月砍掉杂树,搬走石头,翻松泥土,如今效果已初见雏形,层层梯田沟渠纵横,只等堆肥一段时间,气候适宜后便能播种。
“三当家的说了,这块地种豆子,那块地种舶来的作物,叫什么土豆...”有汉子指着梯田和同行者小声嘀咕,“等收了粮,咱们互助社就有自己的存粮,不用四处讨饭等着粥棚施粥...”
同行者纷纷点头露出笑容。
他们逃难到此,无田无地,只能乞讨过活,互助社收留了他们,这些人中识字者一个都没有,也听不懂什么纲领,只朴素地喊周林三当家,喊三灯子二当家,至于大当家,自然是曾经的流民帅严述之。
如今有了地,便有了盼头。
周林扛着锄头走在队伍最前面,忽然听到远处一声闷响,身后人群中传来嘈杂喊声:
“三当家的、你看!”
入夜前,半山腰的草棚中点亮了蜡烛,身着青灰道袍的三灯子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一本破旧的《三字经》。
她正在为互助社今日轮休的人讲道,顺便启蒙识字。
“人之初,性本善。”她念一句,底下的人跟着念一句,声音参差不齐。
三灯子见状放下书,捏指掐诀,手上闪烁电光,她看向众人:“蜡烛可是很贵的,你们若还是记不住,浪费了这读书习字的机会,祖师爷便会用雷劈你!”
她话刚说完,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隆巨响。
草棚里瞬间安静,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恐,还以为是道长生气发功了,立马求生欲拉满,大声读书:
“人之初,性本善!”
三灯子转了转眼珠,默不作声矜持着背着手转过身,脚步越来越快,跑到草棚外,隔了林木间隙顺着声音响起的方向往外瞧。
视线中,远处昏暗天空被慢慢映红。
山上营寨里,严述之在用粗糙草纸和自制炭墨编纂《互助社纲领》:
“凡入社者,皆兄弟姊妹...”
“社中田地公有,按劳分配,不得私占...”
正写着,耳边听见轰隆声,眼角余光瞥见窗外远处夜色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不定,他起初以为是萤火虫,可那光点却越来越亮。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居高临下沿着山林往远处看,尽头是遥远的建筑轮廓。
然后便看见了火光。
熊熊火光在建筑边缘不断升腾,迅速蔓延,像一条赤红火龙般撕开夜幕。
夜风中似乎都捎带有隐隐的焦糊味道。
“那里是...”严述之喃喃自语,“红罗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