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人的掩护下从卡兰蒂纳逃到巴卜达的国防部,再逃往叙利亚的全过程。
贾贾一秒就猜到了这是谁发来的。
霍贝卡跑掉是完全可以预料的结果,而且,也不算是什么坏事。至于他接下来要去哪里,有什么盘算,已经暂时不需要担心了。
贾贾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发动了黎巴嫩历史上最血腥的政变。
经过初步估计,此战中双方至少有六百人死亡,伤者不计其数。在此之前,哪怕只看从1975年之后,算上百日战争(长枪党vs叙利亚,平)、扎赫勒之围(长枪党vs叙利亚+左翼民兵,败)、山区战争(长枪党vs进步社会党,败)和赛达东郊战役(长枪党vs巴解+进步社会党+逊尼派民兵,败),长枪党和黎巴嫩力量民兵的总阵亡人数也不会超过六千人。
这是一场屠杀。
这是一场屠杀,那又怎样?
“屠杀”这个字眼已经成了萨米尔·贾贾人生中挥之不去的烙印。
若没有1978年的埃登屠杀,他恐怕只会一直是个默默无闻的长枪党民兵小队长,在黎巴嫩迷宫般的时局中逐渐迷茫、空洞、失去自己为何而战的信念,然后不明不白地死在某一场同室操戈的阴谋政变中,就像现在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总部大门外、身上盖着墨绿色迷彩布的可怜家伙一样。
是埃登屠杀让贾贾成了黎巴嫩力量中最不可或缺的成员之一——随着弗朗吉亚家族与巴希尔·杰马耶勒彻底转向敌对状态,对后者而言,拉拢北黎巴嫩基督徒,特别是“弗朗吉亚家族封地内被压迫民众”的支持,便被赋予了重要的民众主义与反封建色彩。萨米尔·贾贾,作为反弗朗吉亚的北黎巴嫩基督徒的代表乃至领袖,由此得以扮演重要的角色,并跻身巴希尔·杰马耶勒的私人集团。
早在20世纪70年代初,巴希尔·杰马耶勒便开始在马龙派青年中遴选自己未来的可靠下属,组建了一支名为“BJ突击队”的私人武装团体。经过严苛乃至残酷的训练,以及“两年战争”的严酷考验,这支部队中身死的人成为烈士被众人追忆,活下来的人则成为了黎巴嫩力量统治集团的主要组成部分,拥有兵权、官职、乃至封地——可能是走私港口和检查站的运营权、可能在毒品和军火贸易中分一杯羹、也有可能被赠与银行的所有权——在黎巴嫩,给予银行股份和经营权是犒赏与拉拢下属的常见手段,军阀与庇护人们在封赏这些“金融采邑”的时候总是显得毫不吝啬,就像中世纪的国王册封手下的贵族与骑士那样。
不过,萨米尔·贾贾并不是BJ突击队的一员。也许正是因为他与巴希尔·杰马耶勒共事的时间更晚,相对黎巴嫩力量的其他人而言,他对巴希尔并没有什么狂热的崇拜,也是为数不多敢在1981年扎赫勒战役结束后,公然声称这场战役“并非所谓的胜利,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军事失败”的人之一。
对热衷宣扬这一战役“深远意义”的巴希尔·杰马耶勒而言,这不仅是简单的反对意见,更是对他个人领导权威的公开挑衅,更别提在扎赫勒战役正式开打之前,萨米尔·贾贾就带着部下逃回东贝鲁特。
然后就是1982年的以色列入侵、巴希尔·杰马耶勒遇刺、夏蒂拉&萨布拉难民营大屠杀、当然还有山区战争……
山区战争是萨米尔·贾贾人生中最灰暗的经历之一。黎巴嫩力量在以色列国防军的掩护下耀武扬威地开进德鲁兹人的地盘,然后又随着以色列国防军的匆忙撤退在几天内被彻底击溃。
明眼人都能看出,以色列人匆忙撤退是在蓄意报复——报复拒绝签署黎以和平协定的阿明·杰马耶勒、报复他们先前抱以幻想的黎巴嫩马龙派社群、也报复这个未来几十年间成为以色列挥之不去阴影的混沌国家。因为以色列人没有在黎巴嫩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所以他们要挑动这个国家最脆弱、最敏感的一根神经,让其爆发出巨大的漩涡,令整个国家、整个黎凡特地区乃至整个阿拉伯世界都卷入其中。
但这一切的责任,又怎么能被归咎到他萨米尔·贾贾头上?难道他是主动要求担任黎巴嫩力量舒夫地区指挥官的吗?难道马龙派与德鲁兹派的百年世仇是因他而起?又或者说,他没有一五一十地向阿明·杰马耶勒论述,在以色列人撤退之后黎巴嫩力量顶多能挡住德鲁兹人攻势二十四小时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吗?
阿明·杰马耶勒总是想要扮演救世主与白骑士。
他想要将黎巴嫩政府军变成自己的私兵,然后打压黎巴嫩力量——他弟弟巴希尔遗留下来的私兵。他想要黎巴嫩力量和德鲁兹人两败俱伤,好让政府军能够以维和者的姿态开进舒夫地区,以此巩固他自己的声望。
但局势崩塌的速度远超阿明·杰马耶勒的预期。先前黎巴嫩力量开进舒夫山区的时候,贝克尔克
的马龙派宗主教就发出警告,称此举将会危及舒夫山区基督徒的根本利益。事实证明,他的担忧很有道理。
舒夫地区十余万基督徒几乎转瞬之间沦为难民,贾贾本人也被围困在代尔·卡马尔镇,弹药和物资迅速见底,绝望情绪不断滋生,城内的人们无时无刻不被饥馑与将遭血腥报复的恐惧所包围。
一切试图解除围困的谈判和外交尝试都失败了。德鲁兹人恐惧马龙派,恐惧他们会像对待德巴耶、卡兰蒂纳、泰尔·扎塔尔、吉斯尔·巴沙与萨布拉-沙蒂拉的巴勒斯坦人一样对待他们,尤其恐惧萨米尔·贾贾,这个不分男女老幼屠杀了托尼·弗朗吉亚绝大部分家族成员的屠夫。
正是这种恐惧让他们聚集在瓦利德·琼布拉特和进步社会党的旗帜下,也正是这种恐惧让德鲁兹人对舒夫的基督徒发动了近乎种族清洗般的报复。
在巴希尔·杰马耶勒的外甥,福阿德·阿布·纳德尔的劝告下,贾贾妥协了,将指挥权移交给他,带着几名最信任的下属沿着一条穿过进步社会党民兵防线的道路,徒步逃离代尔·卡马尔。
夜色冰冷刺骨,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贾贾和部下们在绝望中挣扎。他们行进的路线距离德鲁兹人的阵地不到五十米。借着月光,贾贾在这条危险的行军路线上不断前进。途中,一支进步社会党巡逻队与他们擦身而过,几乎就要正面迎上。
最终,一行人有惊无险地回到了东贝鲁特。贾贾平静地敲响了卡里姆·帕克拉杜尼的家门,向他讨了一碗热汤和一支雪茄。在那个沉默夜晚,一些人的命运,乃至黎巴嫩的命运,被永久地改变了。对萨米尔·贾贾来说,正是山区战争的灾难性后果笃定了他推翻阿明·杰马耶勒的决心。
年他就拒绝让法迪·弗雷姆——巴希尔当选总统后亲自指定的黎巴嫩力量下一届领导人,同时也是杰马耶勒兄弟俩的外甥女婿——为山区战争的后果负责,也拒绝与他竞争黎巴嫩力量指挥官的职位;而现在,他又加入了阿明与贾贾推翻霍贝卡的政变之中。
然而,革命后的第二天黎明永远是最难面对的。贾贾-霍贝卡-帕克拉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