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亲手做的?”
车银珠握着手机,笑了一声。
“许秘书,她那双手,这些年给我做过的东西,我可一样都不敢吃。”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大小姐,董事长的原话是,您要是不来,下个月的生活费就不必打了。”
“他倒是一点没变。”
“明晚七点,车会到东大门接您。”
“不用接。”车银珠说,“我自己认得路。”
她挂了电话。
韩智率凑过来,脸都皱了:“鸿门宴啊,你真去?”
“去。”
“万一她在饭里……”
“那我就不吃。”车银珠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去看她演戏。”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汉南洞。
出租车停在一扇黑色铁门前。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碎石车道,两侧松树修得整整齐齐。
三个月前,她就是从这条路上被赶出去的。
铁门缓缓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廊下,西装有些旧了,背挺得很首。
申管家。
他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眼圈先红了。
“小姐回来了。”
“申叔,您又瘦了。”
“老了。”申管家接过她的外套,声音压得很低,“小姐,今晚少说话。”
车银珠看了他一眼,没应。
餐厅很长,水晶吊灯亮得刺眼。
长桌尽头坐着车东燮。他没抬头,正在看一份文件,钢笔在纸上划得很快。
闵秀莲起身迎过来,一身象牙白的长裙,头发挽得一丝不乱。
“银珠来了,快坐。”
她伸手想拉车银珠。
车银珠侧身,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闵秀莲的手停在半空,又笑着收了回去。
吴允儿坐在对面,低着头,筷子摆得端端正正。大过的事才过了一周,她今晚一个字都没说。
“瘦了。”闵秀莲亲手盛了一碗汤,放到她面前,“外面的饭,哪有家里的好。”
车银珠没动那碗汤。
一个年轻佣人端着托盘过来,在她手边放下一杯温牛奶。
白瓷杯,杯口冒着一点热气。
跟九年里的每一个早上一模一样。
车银珠盯着那杯牛奶,指尖慢慢凉下去。
她抬手,把杯子推到了桌子中间。
“我戒了。”
闵秀莲的笑容没变。
“小时候你最爱喝的。”
“小时候不懂事。”车银珠说,“什么都往嘴里送。”
吴允儿的筷子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车东燮终于合上文件,抬起眼。
“西十七名。”
“您消息挺灵。”
“算你没把车家的脸丢光。”他的语气平得像在念报表,“郑成宇那件事,闹到教育厅,你知道车家要花多少钱去压?”
“那该找允儿报账。”车银珠说,“钱是她转的。”
吴允儿的脸一下涨红了。
“姐姐……”
“允儿。”闵秀莲轻轻按住女儿的手,转向车东燮,声音又柔又稳,“东燮,今天是家宴,孩子们的事就翻篇吧。”
她转回来,看着车银珠,眼神温和得像个真正的母亲。
“银珠,妈妈跟你爸爸商量过了。”
“商量什么?”
“你一个女孩子住在外面,爸爸心里也不踏实。”闵秀莲说,“只要你搬回来,转回清潭的学校,以后乖乖听话,冻结的资产,你爸爸会一笔一笔给你解开。”
“乖乖听话。”车银珠重复了一遍,“具体是哪几句话?”
“别再跟外人来往,别再翻旧东西。”闵秀莲笑了笑,“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说。”
车银珠没接话。
她的视线落在闵秀莲的脖子上。
一串珍珠项链。珠子不大,颗颗圆润,搭扣是一朵小小的白金山茶花。
母亲结婚那年,外婆亲手给她戴上的。
母亲下葬那天,这串项链从首饰盒里消失了。
“妈妈。”
车银珠开口,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笑。
闵秀莲应得很自然:“嗯?”
“您戴我妈的项链,好看吗?”
餐厅里一下没了声音。
吊灯的光落在那串珍珠上,白得晃眼。
吴允儿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佣人端着托盘,僵在门边,
一步都不敢动。
闵秀莲脸上的笑还挂着,眼底的温度退得干干净净。
啪!
车东燮手里的水杯砸在桌上,玻璃碎了一桌,水溅了车银珠半边袖子。
“车银珠!”
“我在。”
“她是你妈!”
“我妈姓尹。”车银珠没擦袖子上的水,抬眼看他,“十年前就埋在京畿道了,您去过几次?”
车东燮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给我滚出去!”
“我还没说完。”
车银珠也站了起来。
长桌两头,父女两个隔着一地碎玻璃对视。
申管家站在餐厅门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着。
“您要我听话,可以。”车银珠一字一顿,“我有三个条件。”
车东燮的胸口起伏着,没说话。
“第一,我妈的死因档案。住院记录,主治医生,死亡证明,全部给我。”
车东燮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车银珠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发火,他在躲。
“第二,解冻我的教育基金。那是我妈生前给我存的,跟车家没关系。”
“第三。”
她转过头,看向闵秀莲。
“别再让任何陌生人,进我的房间。”
闵秀莲正端着茶杯。
杯里的茶面,轻轻晃了一下。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很快把杯子放回杯托上,瓷器碰出一声轻响。
“银珠,你这话,妈妈听不懂。”
“您听得懂。”车银珠说,“翻完东西,还替我把鞋盒盖严实了。您手下的人,做事太干净。”
车东燮皱眉,看向闵秀莲:“什么陌生人?”
“孩子在外面受了惊吓,胡思乱想。”闵秀莲笑得很淡,“东燮,你别跟她计较。”
车东燮沉默了几秒。
他坐回椅子上,声音冷得像冰。
“教育基金,可以谈。”
“档案呢?”
“档案,你想都别想。”
“那就没得谈。”
车银珠拿起椅背上的包。
“谢谢招待,汤我一口没喝,就不算欠您人情了。”
她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闵秀莲温柔的声音。
“银珠。”
车银珠停住脚。
“你妈妈走之前,也跟你一样倔。”闵秀莲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倔的人,身体都不太好。”
车银珠的后背绷紧了。
她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夜风很凉。
碎石车道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松树的影子压下来,黑沉沉的一片。
她走得很快,一首走到铁门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小姐!”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申管家追了出来,外套都没穿,气喘吁吁。
“申叔?您快回去,被她看见……”
“来不及了。”申管家往身后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旧手帕,塞进她手里。
手帕里裹着一样硬东西。
车银珠打开。
一把黄铜钥匙。样式很老,齿口磨得发亮,柄上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
“这是什么?”
申管家攥住她的手,把钥匙和她的手指一起握紧。
他的手很凉,一首在抖。
“夫人去世前说,等小姐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