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日朗天晴，雪忽然落了下来。
上海并不是一座多雪的城市，只是会在每年的某个时刻偶尔应景似得下上一点，这一场雪就变得弥足珍贵。
起初只是一点零星的碎末，像有人站在高处往下撒盐。教室里的头一个个转向窗外。
教高数的老头推了推眼镜，说：“别看了。雪每年都下，题每年都错。”
大家就笑。可眼神还是往窗外飘。
沈峰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见雪越下越密，像无数只很小的飞虫，在灰白的天空里乱撞。
他没看题，凝注视着窗外飞雪，脑海中倒是浮现出那首认真的雪，嘴里也不自觉的哼了出来，手上按着空气和弦。
“爱得那么深 爱得那么认真
可还是听见了你说不可能
己经十几年没下雪的上海
突然飘雪 就在你说了分手的瞬间
雪下得那么深 下得那么认真
倒映出我躺在雪中的伤痕
我并不在乎自己 究竟多伤痕累累
可我在乎今后你有谁陪…”
下课后，人群从教学楼里涌出去，沈峰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
他发现这场雪和他以前在QP见过的不一样。QP的雪下得粗，夹着风，打在脸上像细沙。浦东的雪软，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很薄的棉絮。人踩过去，脚印是湿的，但并不脏。
沈峰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许珂。高中她在宿舍楼下等他，鼻尖冻得发红。
他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把一片落在袖口的雪吹开。那个画面，他以为忘了，现在雪一下，全回来了。
谢晚意和郑雨涵从实训楼那边过来，恰好也刚刚下课。谢晚意围着围巾，走得慢。郑雨涵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缩着脖子。
徐豪不知道从哪儿忽然冒出来，他踩着雪，跑到郑雨涵面前，说：“郑雨涵，走，打雪仗去。”
郑雨涵说：“冷。”
徐豪说：“就是冷才动。”
郑雨涵没理他。徐豪也不走。他站在她面前，像棵被雪盖住的树。
郑雨涵说：“你挡我路了。”
徐豪往旁边挪了半步。
郑雨涵又说：“你踩我影子了。”
徐豪低头。他退开一点。郑雨涵这才往前走。徐豪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大约一臂。
沈峰和谢晚意走在更后面。沈峰没说话。谢晚意也没说话，他们只是看着前面两个人。
雪斜着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很快就不见了。
操场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己经打起来了。几个男生互相追，雪球乱飞。
有的砸中了路人，路人也不生气，弯腰捏一个，反手扔回去。空气里全是笑声和喊声。
沈峰看见王晨。
王晨正蹲在地上滚一个雪球，滚得特别大，比他的头还大。
赵辉站在旁边，没帮忙，也没走。他像一尊安静的摆件，偶尔往王晨那看一眼。
沈峰说：“谢晚意，你看王晨跟赵辉。一个猴，一个佛。”
谢晚意没回头。她“嗯”了一声。
他又说：“徐豪也够猴的。你看他，又想靠过去，又怕郑雨涵骂他。”
“他那是喜欢。”
“喜欢就这么别扭？”
“不别扭，就不叫喜欢了。”
沈峰没接话。
他看向谢晚意。她半边脸躲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沈峰忽然觉得，这话像在说他们自己。
操场边，徐豪终于不再跟着郑雨涵了。他蹲下去，开始滚雪球。
郑雨涵站在旁边。她看了一会儿，也蹲下来。两个人没说话。一个滚大球，一个滚小球。
徐豪滚得很用力。雪在他手掌下越滚越实。郑雨涵的雪球小一些。她把它按在大球上面。
徐豪从地上找了两颗石子，按上去当眼睛。又找来一小截枯枝，插在雪人脸上。
郑雨涵看着，说：“像你。”
徐豪说：“我鼻子没这么长。”
那雪人歪歪扭扭地立着，很丑，但来往的人都要看它一眼。
卫芸出现在操场入口，她今天围了条红围巾。那颜色在雪地里格外扎眼。沈峰老远就看见她了。
卫芸没过来，她站在那儿，先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操场拍了张全景。又对着远处那排落满雪的梧桐树拍了一张。
然后她看见沈峰了，她朝沈峰挥了挥手。沈峰没过去。他太了解卫芸了。她挥手不一
定是叫你。她很可能只是让你知道：她在，有事可以找她。
沈峰冲她点了下头。卫芸就继续拍照去了。她还特地在王晨滚的那个大雪球前蹲下，拍了张特写。
王晨不知道是卫芸。他从球后面探出头。
卫芸说：“别动。我拍球。你让让。”
王晨说：“卫姐，您拍球还是拍我？”
卫芸说：“你哪有球上镜。”
王晨就蔫了。赵辉在旁边笑了一下。很轻。沈峰想，这姐是真不当人。
可雪天里的她，又比平时柔和了些。可能是红色太亮。让她整个人都像从旧照片里剪出来的一小块暖色。
谢晚意忽然说：“沈峰。”
沈峰转头。谢晚意抬起手。她掌心落了两片雪。她说：“你知道吗，这两片雪长得不一样。”
沈峰低头看。雪己经开始化了。他说：“没看出来。不过挺好看的。”
谢晚意说：“我小时候听人说，没有两片一样的雪。”
沈峰说：“也没有两个一样的人。”
她收回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沈峰说：“很冷吗？”
“不冷。”
“那你耳朵怎么冻红了。”
“被你姐的红围巾衬的。”
他知道她在瞎说。可他不再问了。有些话，不用说明白。
雪下得这样慢。他们完全可以不说话，只是并排站着，看徐豪和郑雨涵堆第二个雪人，看王晨追着徐豪把雪塞进他后颈，看赵辉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给所有人拍了一张照。
沈峰忽然觉得，时间也可以这样过去。不急着去哪。不急着证明什么。
后来，郑雨涵和徐豪先走了。徐豪把外套脱下来，顶在两个人头上。郑雨涵一开始躲，后来也就不躲了。他们像两个顶着帐篷的小人，慢慢往食堂走。
沈峰看见徐豪的左手，在雪里虚虚地护在郑雨涵身后，没碰到，就只是护着。沈峰没跟谢晚意说。他知道，谢晚意也看见了。
他想，真好。这世上，还是有些事，有些人，能让你觉得下雪天没那么冷。
天色暗下来。沈峰和谢晚意也往回走。赵辉早回宿舍了。他说要给家里打个电话，拍几张雪给妹妹。
王晨跟体育系的人去第二场了。整个操场，慢慢空了。雪还在下。图书馆的灯亮了起来。
沈峰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他和谢晚意走在落满雪的路上。前后都是白色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沈峰忽然感慨，很多年后，他一定还会记得这个下午。
不是记得说了什么。是记得这场雪，落得真慢，慢得让所有人都忘了时间。
慢得让他觉得，他和谢晚意，还能这样走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