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秋老虎走了,天凉下来。
季安的座位,变成了班里一个固定的悬念。
他偶尔返校,每一次回来,全班都会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关心他:
“季安你瘦了!”
“季安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没睡好啊?”
“季安,我把我妈煮给我的红枣汤给你!”
“季安,你缺什么课跟我说,我借你笔记!”
他坐在人群中,被热热闹闹地围着,笑着点头,一一谢过,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像一个被整个班捧在掌心里的宠儿。
我一圈一圈地排在人墙外面,怎么也挤不进去。
人潮往前涌,把我越推越远。我站在教室后面,看着他被围在中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了整整一个人群的距离。
“关心他的人很多。”沈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声音很轻,“从不缺你一个。”
我心头一哽,转过头去。
“可我明明……”我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沈栀看了看人堆里的季安,又看了看我,安静了一会儿,说:“祁岁,你如果真想知道他怎么了,就别隔着人群猜。”
“那要怎么办?”
“挤进去问他。”她说,“或者……从别的地方问明白。”
那天晚自习,我和季安都望着窗外。
我望着窗外的路灯,他望着更远的、黑下来的天。
教室里灯管嗡嗡响着,全班都在埋头刷题,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两个人隔着六排座位,在同一片夜色里,各怀心事地发呆。
“季安。”我在晚自习下课的时候,终于没忍住,隔着几排人喊他。
他回过头来。
“你明天……还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来的……尽量。”
“那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苹果。”我说,“你不来,我就把苹果放在你桌上,放到你来。”
他没说话,看了我很久。
班长在前面催:“走了走了,锁门了!”
他收回目光,冲我轻轻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我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从高一开始就坐在我身后的男生,如今连一个告别,都说得越来越远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我心口发慌。
那天晚上回家,我骑车到半路,忽然调头,骑向了另一个方向——纸厂家属楼。
楼下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季安家楼下,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抬手敲门。
门开的时候,是俞晚秋开的。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略带倦意的笑:“祁岁?快进来。”
“阿姨,我……我来看看季安。”
“他在屋里,做作业呢。”俞晚秋侧身让我进去,压低声音,“他最近……睡眠不太好,你别待太久。”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他房间门口,门虚掩着,我看到他正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肩膀微微弓着。
他没注意到我。
台灯的光,把他低头做题的影子投在墙上,我忽然看见他握着笔的右手,指尖微微发着抖。他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把笔帽拧开又拧上。
“季安。”我轻声开口。
他猛地回过头,看见是我,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祁岁?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我走进门,在他床边坐下,“你又说你在家做作业,你手怎么抖?”
“没抖。”他把手往桌下藏,“冷。”
“十月天,屋外热,你手冷?”
他没话说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季安,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体育课免修?为什么总请假?为什么你爸上夜班那天,我看见你扶着墙回家?你告诉我,你都瞒着我什么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季安坐在椅子上,垂着眼,长长的眼睫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他才开口:
“阿岁。”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颤抖:
“我就是……心脏不太好。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要静养。”
我“轰”地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脏……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七月初。”他说,“补课那阵子,有天夜里,我半夜醒了,胸口疼得喘不上气
。我爸连夜把我送去了医院。查出来……有点毛病。医生说,好好养,不影响生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都变了,“你天天在我家店里,天天看着我,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哭。”他说,“你看你,现在就要哭了。”
“我哭怎么了!”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你知道我这一个月多怕吗?!”
他看着我哭,手忙脚乱地抽纸巾,笨拙地递过来,然后俯下身,声音温温柔柔地落在我耳边,像哄一个小孩:
“别哭了。阿岁,真没事。医生说能养好的,养好了,我也能给你带一辈子苹果。”
“你这是又拿这句话哄我!”
“不哄你。”他说,“我说到做到。”
那天我从他家出来的时候,己经是深夜了。
楼道里的风呜呜响着,我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他房间的灯,心里又酸又软。
我还太小。
小到听见“心脏有点毛病”,只当是他说要静养,要好好休息。
我还不知道,有种病,会趁人一个不注意,就把整个世界,都收进一只凉薄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