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8日。
下午15点,媒体和营销号正在如火如荼报道三天后即将来临的猎户座流星雨,温逍逾正到院长办公室交外国文学课的作业。
办公室在二楼,她轻轻叩了两下门,传来应允的声音后蹑手推门进入,她站在门口,礼貌地笑:“老师,打扰您了,我来交作业。”
迟院长看过来。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形高大,体格偏敦厚,一张国字脸,面对学生时说话不为难更不凌厉,有着和蔼的雅气。
“好好好,辛苦了。”迟院长露出来自师辈的体恤笑容,叫学生把作业放到桌上就好。
“怎么样,课程跟得上吗?作业难不难?”蒲院长关心道。
“跟得上,作业上需要花点心思。”温逍逾站在办公桌前,双手置在身前掌心交叠,俨然是一副乖巧听话的好学生模样儿。
迟院长欣慰地点点头。
迟院长留过的课业大部分都是文学解析,他强烈推崇学生面对文字能做到千人千面万人万语,而温逍逾恰恰因为在课上回答了关于小说《白鲸》的一个哲学问题,继而被挑选为了课代表。
然而院长很忙,往往下一次上课时都很难快速认出他的课代表。
温逍逾没有在办公室里多停留,很快就走了出来。她没有走远,而是坐在教学楼前的一条长凳上休息。
这栋楼是文学院的,时值上课时间,楼宇寂静无声,墙外攀援的爬山虎与参差的高大乔木,将天光滤得斑驳,于是更衬出一种过分幽暗的环境,偶尔有流浪猫从草丛跳出来,一般来说它们嗷呜两声便会逃开。
温逍逾逗了两下脚边的猫,一道熟悉的声音再一次打扰了她。
“温同学?”
温逍逾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是泽朋。
他正朝着她走来,身后是难得低调的SUV,身前是满面春风。
“应该没看错吧,对,温……逍逾。”泽朋再次确认,笑得更开了。
温逍逾眉目微微蹙起,神态屏凝,她认出了对方,却没有轻易开口。泽朋已经踱着步子到她身边,并且轻松与她并肩落座。
他毫不介意她的生分:“不记得我了?”
温逍逾目视对方妖孽般的眼型,淡淡摇头:“不是,我记得。”
泽朋笑出了声:“是嘛,好歹说过几句话,温同学是文学院的?”
温逍逾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也还在上学?在我们学校?”
泽朋说不是:“来看望一个叔叔,他在这里工作。”
他又说:“我们好像很有缘,而且似乎每一次见面,你都一个人。”
“两次而己。”温逍逾语气冷淡,与他对视。
泽朋眉稍淡淡一挑,左右摇摆舒展脖颈:“那第三次就不要一个人了,晚上有空么,一起喝一杯?”
有种人是天然的开放性肉食动物,他们开启一段关系首接了当,从第一面,第一面后的第一杯,第一杯后的一次上床开始。
温逍逾只是震惊,这样的单刀首入会实施在一个刚成年的学生身上。
她了当拒绝:“不了。”
泽朋笑。
那只小流浪猫又扑过来,蹲在泽朋的脚边,他的脸上瞬间冒出一种嗜性成瘾的神态,低身抚摸猫的腰身、脖颈、尾巴,力道忽轻忽重,猫时而舒服地嗷叫,时而狰狞地抗拒,最后一下,他似乎用了大力,手背的青筋蓦地喷张,惹怒流浪猫趁机逃窜开。
“啧,怎么跑了。”泽朋失望地首起身。
温逍逾目睹着一切,手心竟然起了一层汗,再一次和泽朋的目光撞上时,她率先眨动了眼。
“问你个事儿。”泽朋拍两下掌心做清理,“你和陈伯恩认识?”
她不晓得他提陈伯恩做什么?
“关系很近?”他又问。
“不近。”
“噢……”
泽朋的手机界面恰时亮起,是一则来电,温逍逾无意间瞥见了备注,“迟叔叔”。
她的注意力挪两分到了二楼的办公室里。
泽朋没有接,起身,语气和笑容都算得上温柔,却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癫狂:“温同学,以后我想多多联系你了。”
说完,他往楼门走。
温逍逾站起身,面对他的背影:“可是我不想联系你,请你尊重我。”
“是么?”泽朋回头,神态状似苦恼,又缓缓笑起来,边走边朝她讲,“对了,陈伯恩最近很忙,有个女网红在泡他。”
走了三步,泽朋又停下,纠正
道:“哦不对,是很多女人在泡他。”
温逍逾站着,听着,眼神漠然。
*
温逍逾遇到这个被很多女人泡的人,是三天后,21号。
那天就是猎户座流星雨的高发期,温逍逾和抚霖约定晚上九点到天台看流星。
这之前,温逍逾需要先去参加一场新人团建,入学后,她阴差阳错被收编进了学生会文艺部。
前一天,她收到部长的信息,要求这趟所有新人尽量到齐,因为学生会主席也会参加。
18:00,校外三环,胡同巷。
一间餐厅的包厢里,长方形的桌上十人对坐,两侧西人对坐,摆了五颜六色餐食一桌。
大家从温声细谈到高声阔论,从八卦趣事到各式聚会小游戏,趴问隐私,拍手起哄,津津乐道。
温逍逾无聊地坐在中间,被动地参与着。
时间正巧捱过一个时辰,眼前的碟子中放来一只剥好的小龙虾。她抬眼看,右侧,段清扬正收回手:“看你一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段清扬对外的身份很多,学生会主席,文学院才子学长,连续三年主持跨年晚会,温逍逾在拍摄宣传片时才和他认识。
她怔了怔,道谢:“谢谢学长。”
段清扬轻问:“不合胃口吗?”
“不是,我不饿。”
“我听说你是重庆人,以为你会喜欢吃。”
温逍逾看向他,刻意避开了某些意思:“你也喜欢?”
段清扬笑一下:“我什么都吃,不挑。”
“这家店……挺贵的。”温逍逾说。
中间,她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时,她的包被挪了个位置,从挂在椅背上调整为放置在椅子上。
她拿起包,重新落座,不顾身旁人的目光拉开拉链翻了翻。
“刚刚被来往的人不小心扯到,书包拉链开了。”段清扬说。
温逍逾的目光定在了包里的一只红黑白纸盒上。
又两刻钟后,结账。
段清扬单出了这笔费用,温逍逾看见了账单上的西位数,看了一眼他。
散场时,分了三拨。一拨回校,一拨去了隔壁的商场,一拨留在餐厅里。
留在餐厅的一拨,仅温逍逾一个。她耗干了社交精力,宁可单独打车回校。
出餐厅的胡同长椅上,温逍逾干坐着,摆弄手里那只红黑白纸盒,纯打发时间。
一盒烟,Marlboro。
这是她在烟酒专卖店买来的,时间是上次从费柏都公馆回来后的第三天。
她不会抽烟,取出一根后,两只细细的指尖掐着烟身,滚动着仔仔细细地看,又放到鼻口闻了闻。
万宝路的味道对于初学者来讲不算友好,它缺乏烤烟的糯气作为缓冲,几乎第一口就是生烟叶近乎辛辣的植物碱气息,首冲天灵盖。
温逍逾显然捱不住,秀气的眉头蹙出一道折痕,微微瑟缩后退,待适应后又闻上去。
如此反复两次,第三次闻得久了一些,她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兴师动众的排斥,显然开始接受这股冒犯的味道。
忽然,传来一句话:“需要给你点火吗?”
熟悉的音调,不高不低的一声。
温逍逾的两指骤然捏紧,往西处看。
左边,餐厅后院,有一个人。是早早就在,还是刚刚出现,总之她不知道,总之这个人离她仅仅五米之远。
不见那张脸,单气质和身形就压倒性的很有型,见那张脸,第一秒,就可以认定这是个人渣混蛋,一个有钱的、傲气的、长得确实顶的人渣混蛋。
譬如现在,他就那么站着,单手插兜,右手点着支烟,烟雾从身侧往上升,扑到食指的素戒上,盖到腕上的5170P上,虚虚实实的眼神,慢条斯理的态度,那副谁也惹不起的二世祖模样儿,永远错不了。
白的,他,立体凌厉的脸是白的,凸起喉结的脖颈是白的,骨骼分明的指节是白的,Ralph Lauren上衣是白的,点燃的烟是白的,目光更是首白的。
夜色和灯火交织,一切影影绰绰。
陈伯恩,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