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云市,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在脸上是凉的,但梧桐枝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嫩芽,灰褐色的树皮上透出一点隐隐的绿。
叶欢言提前三天回了学校。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闷了一整个假期的滞重空气扑面而来,她把窗户全部打开通风,然后开始打扫——擦桌子、拖地、换床单、把衣柜里叠好的衣服重新分类整理。做这些的时候她脑子里同步转着这学期的课表和兼职排班,云崖之约那边得尽快开门,齐修远还在国外,说五六月份才回来。
她把宿舍收拾干净之后去了一趟教务处,确认了课表。大二下学期的课比上学期少了两门,但专业课更难,其中两门数据分析方向的课她最看重,准备重点啃下来。
从教务处出来她路过公告栏,上面贴着商学院优秀学生表彰公示,最上面那张大照片里的人眉目冷峻,穿深灰色西装,头发整齐,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沈珩,商学院,连续三年综合排名第一。
叶欢言扫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
沈珩这个名字在云大几乎人人都知道,传说中的学神,背景雄厚的沈氏唯一接班人,没人见谁跟他熟识亲近过。叶欢言对这种"风云人物"没什么兴趣,她的世界很具体——课表、排班、账户余额,装不下这些远在天边的东西。
下午她去了云崖之约。才三天没来,推开店门就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飘出来,她开了灯,检查冰柜存货、擦吧台、洗杯架、拖地,一个下午的功夫店里重新亮堂起来。她在杯架上摆好新洗的玻璃杯,在吧台上放了新买的绿植,在门口小黑板上写下——"春季营业中"。
傍晚她把垃圾拎出去扔掉,站在门口喘了口气,街灯刚好亮起来,暖黄的光铺了一地。
她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风,觉得心里踏实。这个学期已经大致安排明了——周一到周五上午课多,下午空闲多,用来处理新接的家教备课和店里账目。周六上午去给一个初三学生补数学,下午回店里。周天全天泡在图书馆写作业和预习新课。
谢临舟是开学第二周来的。
下午,叶欢言在吧台后面翻一本专业教材,门被推开时风铃响了,她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些,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开业了?怎么不喊我来帮忙。"他笑了笑,虎牙若隐若现。
叶欢言放下书:"你不是说回老家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谢临舟走到吧台边坐下,环顾西周,"店收拾得真干净。"
"齐哥不在,我自己弄的。"叶欢言合上书,"喝什么?"
"都行。"
叶欢言站起来转身去操作台。磨豆机嗡嗡响,蒸汽管嘶嘶喷气,她做手冲的手势熟练利落。咖啡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还是那个味。"
"豆子又没换。"叶欢言坐回吧台后面,"你这学期课多不多?"
"不多,下学期的课才多。"谢临舟放下杯子,"时间挺宽松的。"
叶欢言看了他一眼,说:"那正好,这学期我事情多,店里缺人手,你有空就来帮忙。"
谢临舟笑了:"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就这么回来了。跟上学期一样,没课就过来,系上围裙在操作台后面忙活。但叶欢言很快发现他不太一样了——磨豆子的手势稳了很多,打奶泡的时间掐得准,做手冲的时候手腕画圈均匀自然。
有一天下午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他:"你寒假练过了?"
谢临舟正在往滤纸里倒热水温杯,没抬头:"嗯,在家没事学了学。你说过手冲关键在水流稳定,我练了一阵。"
叶欢言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整理展示柜。但她站在柜门前的时候,手里的珐琅盘擦了半天没放下来。
……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店里忙了一整天。上午客人不多,下午忽然涌进来一波客人,甜品和咖啡的点单叠了十几张。两个人配合着出单,他做咖啡她装盘,他烤蛋糕她打包,全程几乎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什么。忙到傍晚客人散
了大半,叶欢言靠在后厨门口喘了口气。谢临舟站在吧台后面擦咖啡机,侧脸被落日余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累不累?"他转头问。
"还行。"叶欢言走过去拿抹布擦杯子,"你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
"那关店以后一起吃点东西。"
谢临舟嘴角翘了翘:"行。"
晚上八点关店,两个人沿着商业街走了一段,拐进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面馆。店面不大,五张桌子,老板娘认识叶欢言,看见她就笑:"小叶来了?老样子?"
"嗯,一碗雪菜肉丝面加个蛋。"叶欢言转头看谢临舟,"你吃什么?"
"一样。"
两碗面上来热气腾腾,雪菜碧绿肉丝嫩白,荷包蛋煎得焦边流黄。叶欢言低头吃了几口,暖乎乎的汤面从喉咙滑下去,把一整天的疲惫慢慢融化了。
谢临舟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叶欢言,你以后想做什么?"
"做数据分析,进咨询公司。"叶欢言嚼着面想了想,"我们专业这个方向就业不错。"
"留在云市?"
"嗯,云市机会多。"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窗外路灯亮着,偶尔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清脆地划破夜色。谢临舟又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叶欢言,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叶欢言抬眼看他。他坐在对面,面汤的热气把他的眉眼笼得柔和了些,表情是认真的,没有平时那种带笑的轻快。
"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好像是有点老套,”谢临舟挠了挠头发,少有的扭捏,“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我想,能一首跟你在一起待着,或者像寒假那天一样,没事的时候一起出去走走。"
叶欢言低下头继续吃面,用筷子把碗里的雪菜拨来拨去,像是纠结,又像是下定决心。"你知道的,对我来说,几乎不存在'没事的时候',所以……“
”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你,想你在做什么,想你会不会想到我。有时候,我觉得你对我也是一样的。”谢临舟深深望向叶欢言的眼睛,用从来没有有过的认真语气说着。
“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叶欢言抬头看看谢临舟,又低下了头,耳尖红红的,“你先把这学期专业课考及格了再说。"她含含糊糊地说。
谢临舟闷闷地笑了一声:"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了翻身,拿手机给谢临舟发了一条:"明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
谢临舟秒回:"收到。"
她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说。放下手机之前,又收到了他的消息:
"小言,晚安。明天见。"
叶欢言把手机扣在枕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嘴角翘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