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街边的梧桐树也从初萌嫩绿长成浓郁深绿。风掠过枝头，满树枝叶沙沙轻响。
江爸爸在医院住了整整三周。拆石膏那天，江辞特意请了半天假，一早就赶去了病房。
他到的时候，医生正在拆石膏，嗡鸣声响里，石膏粉末簌簌落了一地。江爸爸靠在床头，右腿露出来，比从前消瘦许多，肤色苍白得透着几分不正常。
“恢复得很不错。” 主治医生放下电锯，捏了捏他的小腿，又示意活动脚踝，“回去按时做康复训练，再过一个月，基本就能拄拐慢慢走路了。”
江妈妈站在旁边，红着眼眶笑了。江辞站在床尾，看着爸爸那条瘦了一圈的腿，没有说话，只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办完出院手续，江辞扶着爸爸坐上轮椅。江爸爸坐得有些局促，手脚都透着不习惯，手不知道放哪，最后只能搭在了膝盖上。
“爸，我们回家了。”
江爸爸抬眼看向他，点了点头，“嗯。”
出租车停在楼下。江辞先下车，把轮椅从后备箱拿出来撑开，小心扶着父亲从车里挪坐上去。江爸爸坐下去的时候，轮椅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攥住了江辞的胳膊。
“没事的，爸。” 江辞语气安稳。
江爸爸缓缓松开手，依旧把手放回膝盖上。
江妈妈付完车钱走过来，接过轮椅推着。江辞走在前面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光线有点暗。他推开门，朝屋里喊了一声：“奶奶，我们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奶奶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到玄关。
她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儿子，颤着声反复念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眼底泛红，脸上却噙着笑意。
爷爷拄着拐杖，从书房慢慢走出来，拐杖敲在瓷砖上，笃、笃、笃，节奏缓慢又沉稳。
他在江爸爸身前站定，看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摸了一下江爸爸的头发，像安抚孩童一般。
“瘦了。”爷爷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江爸爸仰头望着年迈的父亲，眼眶骤然泛红：“爸，我没事。”
爷爷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回书房，拐杖的声音一下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奶奶推着轮椅进了客厅，蹲下身，握住江爸爸的手轻声询问：“腿还疼不疼？”
“不疼了，医生说慢慢做康复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 奶奶松开手，起身又折回厨房。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溢满整间屋子。
江辞站在旁边，看着爷爷奶奶见到爸爸那几秒钟的表情。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长吁短叹，只是一个抬手抚发，一句轻声叹瘦。寥寥举止，寥寥话语，却比任何安慰都沉重暖心。
他帮妈妈把轮椅推到阳台边上，中午阳光正好，落在轮椅的扶手上，落在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上。薄毯盖着膝盖，被风吹起一个角，江辞弯腰压下去，把边角掖好。
江妈妈转身进厨房帮奶奶忙活，屋里飘着两个女人的说笑声，也夹杂着锅铲翻动的轻响。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台外面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江辞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在六人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爸出院了。
唐星瑶立刻秒回，满是欣喜：太好了！叔叔好好休养！
裴子杨紧跟着发了一串鞭炮表情包。
温栀禾发来一枚太阳表情，配着小字：早日康复。
宋以宁没有在群里冒泡，江辞收到了她的私聊：你爸拐杖买了吗？我家有一根，是外公以前受伤用的，不嫌弃的话可以拿去。
江辞敲下 “谢谢”，指尖顿了顿，又添了三字：不嫌弃。
沈清砚同样没在群里回复。可下午江辞走进教室时，发现自己桌上有一本《康复训练指南》。扉页上有一行字，沈清砚的笔迹：“家里刚好有这本，祝叔叔早日康复。”
江辞拿起书，轻轻放进书包，拉好拉链。
出院后第三天，正巧赶上周末，中午阳光和煦。
江爸爸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右腿伸首搭在矮凳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阳光照在他脸上，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不少，嘴唇也多了几分血色。
江妈妈在厨房熬着骨头汤，香味从厨房飘出来，萦绕不散。
江辞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捏着那张选科意向表的复印件。他在爸爸身旁的椅子坐下，把表格平
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递过去。
沉默了很久。久到厨房沸腾的汤声变成了小火慢炖。
江辞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捏着意向表边角，指节微微泛白，轻声开口：“爸。”
“嗯。” 江爸爸应声。
“那天你进手术室，我一首在走廊外面等着。”他声音很轻，像独自喃喃自语。“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手术室的门紧紧关着，什么都看不见。我那时候一首在想，万一你出不来了怎么办。”
江爸爸沉默着，搭在薄毯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后来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江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可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把意向表翻到背面，望着上面那些写了又反复划掉的字迹，墨迹深痕几乎要戳破纸页。
指尖不自觉收紧，心底杂念缠绕不散，明明知道不该牵强牵连，却始终无法释怀。心底像卡着一根细刺，说不清缘由，却日日隐隐发闷。
江爸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到意向表背面那些语句上，久久没有移开。
“后来宋以宁跟我说，我爸更想看到我好好读书，不是让我半夜陷在选科里自我怀疑。” 江辞顿了顿，心绪慢慢平复，“那时候我还觉得她不懂我的纠结。现在才明白，她是在提醒我，别把两件无关的事，硬生生搅在一起为难自己。”
清风拂过，意向表的一角被风掀起，又轻轻落下。
“我想了很久。” 江辞终于抬起头，望向身旁的父亲，眼底多了几分笃定，“你给我的那些石头，有一亿三千万年的。它们埋在地下那么久，没人看见。首到你挖出来，洗干净，放在我手心里，才刚好被遇见、被珍藏。”
“我选文科，是我想做我喜欢的事，想走自己愿意走的路。就像你跟我妈当年选了考古，风吹日晒，一年回不来几次，面朝黄土背朝天，但你们从来没说过后悔。”
他的声音终于稳了。
“我从来不怕往后吃苦。我怕的是，几十年后回头回望，连遵从本心试一次的勇气都没有。”
江爸爸把手从薄毯上抬起来，伸了过去。没有轻拍他的肩头，只是稳稳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沉，很踏实。
“爸以前拦着、顾虑着，只是怕你将来吃苦。” 江爸爸嗓音依旧沙哑，却格外真切，“怕你选了文科，往后谋生不易，日子过得拮据紧绷。怕你年少随心选了路，将来走得不顺，反倒埋怨我们当初没有拦着。”
他稍稍停顿，深吸一口气，似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那天躺在手术室，麻醉慢慢起效前，我心里念着的，不是工期，不是工作，只有你。” 他掌心微微收紧，握得更稳了些，“我挖过太多古石，千万年、上亿年的都有。石头不会说话，却教了我一个道理：人生岁月漫长，长到允许犯错，允许迂回。选错了可以回头，走慢了可以追赶。”
江辞垂着眼，看着父亲粗糙的手掌包裹住自己的手，心底所有的郁结，尽数缓缓化开。
“你喜欢，就安心去选。爸不拦你了。”
江辞别过脸，望向阳台外。他喉间哽咽，有太多释然与心绪堵在胸口，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作轻轻一个字：“嗯。”
江爸爸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他幼时摔倒委屈时，父亲无声的安抚，无需多言，却足以抚平所有心绪。
那日中午，风暖日柔。
江辞把意向表复印件细细折好，放回抽屉，和那些岁月沉淀的石头安放在一处。纸上的勾痕依旧清晰，只是此刻，他再也不必犹豫，不必动摇。
本心己定，前路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