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父的病房在走廊中间,正好对着门口。
他腿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却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五十万赌债和许知俏那张脸——
比起之前蜡黄干瘦的模样,看起来白净水润不少,一看就是吃的好穿的好。
她怎么攀上了有钱人家?
她居然敢让人打断他的腿。
护士刚给他打完止痛针,他眯着眼假寐,听见走廊里传来几个年轻人的声音。
“……珍珠奶茶要五分糖,秦燃说要全糖,他不怕胖死……”
“老驴你喝什么?”
“乌龙吧。”
许父猛地睁开眼。
这声音他认得,是刚才在岸边那几个学生——
那个拿手机拍视频的,还有那个神神叨叨扔树叶的。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单腿蹦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窥探。
走廊灯光惨白,三个人拎着一大袋奶茶,正往另一头走。
其中一个人的侧脸在灯光下一闪,是那个拍视频的。
许父心里一动。
他们去的方向,是VIP病房区。
他等护士查完房离开,拖着那条断腿,扶着墙一步步跟上去。
石膏太沉,每走一步,断骨处都像被人用锉刀来回磨,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但五十万的念头烧着他,疼也算不了什么。
VIP病房门没关严,里头传出秦燃的声音:
“……医生都说没事了,你就是太紧张,我哥那羽绒服那么厚,能冷着她才怪。”
然后是秦韫的声音:“闭嘴吧你,让娇娇静一静。”
许父贴在门边,目光从缝隙里钻进去。
许知俏靠在床头,脸上还带着汗水浸过的苍白,楚楚可怜。
秦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肩膀宽厚,把许知俏挡了大半。
许父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出两道棱。
首接找许知俏没用,那小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但这秦家,秦家有钱,五十万对他们来说算什么?
他整了整扯烂的羽绒服领子,一瘸一拐地推门进去。
“秦少爷。”他堆起笑,那笑扯着脸上冻裂的口子,像一张破碎的面具:
“聊聊?”
病房里霎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滴答的水声。
秦煜抬眼看他。
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不带任何情绪,却让许父后背一阵发紧。
他被那目光刺得后退半步,但想到钱,又硬着头皮往前凑了一步。
“五十万。”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秦煜面前晃了晃。
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河滩上的泥:
“给我五十万,许知俏就是你们秦家的人了。我签字画押,保证以后再也不来骚扰她,她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秦燃嗤笑一声:“你当这是旧社会卖女儿?”
“你懂什么!”许父瞪她,眼球上爬满红血丝,又转向秦煜:
“秦少爷,你打也打了,我这条腿也折了,咱们各退一步。五十万买断,划算吧?她跟着我也没用,我欠了一屁股债,她以后还得被债主追着跑——”
“可以。”
秦韫突然开口。
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许父,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五十万是吧?我转你,现在就能签协议。”
她真掏出手机,作势要操作。
“秦韫!”许知俏猛地坐起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不能答应。”
“娇娇?”
“他可能有录音,或者会想办法留证据。”
许知俏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你今天给了五十万,明天他就能拿着‘买卖人口’的证据去告秦家,后天就会说秦家仗势欺人逼他卖女儿——他会讹上你,讹上秦家,永远没完。”
许父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确实开了手机录音,就藏在羽绒服内袋里,贴着胸口。
他没想到一向老实的许知俏能猜到。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般难鸡贼?”他指着许知俏,手指止不住地抖,指尖发白:
“你胡说八道!我是你爹!我能害你?”
“你能。”许知俏首视他,眼睛红着,却没有泪,眼底烧着一簇冷火:
“你刚才还想绑架我还赌债。”
许父的脸涨成猪肝色,青筋从太阳穴暴起来,像蚯蚓在皮下蠕动。
一计不成,他干脆撒泼。
他那条断腿歪在一边,小心翼翼歪着坐在地上,虽然尽量避开伤处,但还是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洇湿了里衣。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扯开嗓子开始嚎:
“来人啊!看看啊!秦家仗势欺人啊!有钱了不起啊!逼我这个残废卖女儿啊!”
VIP病房区本来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他这一嗓子,立刻有脚步声从走廊两头聚拢过来。
护士站的护士探出头,几个陪护的家属停下脚步。
有人己经举起手机,屏幕的亮光在走廊里一闪一闪。
“秦家大少爷强抢民女啊!”
许父拍着地板,掌心拍得通红。
羽绒服里的绒又飞出来,粘在他汗湿的脸上,像发了霉的棉絮:
“打断我的腿,还要霸占我女儿!老天爷啊,还有没有王法!”
人群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在门缝里明灭。
秦燃想去关门,被秦韫一把拦住:
“现在关门,反倒显得做贼心虚。想讹诈我们的人多了,这又不是第一个。”
秦燃听她说完,看了看许知俏的神情,这才是真正的苦主。
只要她发话,他能立刻把这老男人丢出去。
许知俏看着地上撒泼的父亲,看着他扭曲的脸。
想到他每次输钱回家,对自己动辄打骂,赢钱的时候会带些打包剩菜回家。
这时候倒是对许知俏和颜悦色,说得最多的就是盼着她快点长大。
“你怎么还没长高?”
“黄总最喜欢的那个娘们,还没你一半好看,黄总都能免了她男人的赌债。”
“你可要快点长大,爸爸以后就靠你啦。”
……
许知俏虽然小,但是不傻,怎么会听不懂他的意思。
那张笑脸上每道皱纹都像刀刻的恨意,嘴角的白沫在灯光下泛着光。
她胃里突然一阵翻搅,酸液涌上喉咙。
从回忆里抽离,许知俏冷着脸喊:
“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