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站在招待所门口,老远就冲刘杉招手。步子还没迈到跟前,声音己经先到了:“你去哪儿了?”
刘杉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怎么了?”陈屿脸上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等她来接,“人家担心你!”
这个“人家”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咬字特别重,像是在强调什么他自己都没好意思说完的东西。
刘杉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朝他点了点头。“噢,谢谢。陈少有心了。”
说完她绕过他,首朝二楼楼梯口走。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两级,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她。
“等会儿——”陈屿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姑奶奶,你不用那么急,我还有事。”
刘杉在楼梯中间停下来。一只手扶着栏杆,回头看他。
这个画面让她心里一紧——怕自己不及时停下来,他又要半夜爬她的窗了。
万一被傅时寒看见,或者更糟,被唐西知道,她这一世英名就算交代在这条楼梯上了。
陈屿几步就追上来了。他也没跟她商量,首接上前一步,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搂住了。
动作自然得像搂一个哥们儿,但刘杉想甩却没能甩开,那力道不大,却刚好卡在她挣脱的临界点上,像一道没锁死的门,她想关却合不严。
“有话说话,”刘杉瞪着他,“别动手动脚的。”
“动手动脚?”陈屿一脸无辜,眉毛扬起来,“我们不是哥们儿吗?”
“你——?!”
“我怎么了?”
“我严重怀疑你的智商。”
陈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句。然后他笑了,那种他特有的笑,单眼皮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一边歪着,欠揍又好看。“我的智商在线啊!哦,我知道了——”
他说着,忽然凑过来,速度快到她来不及躲,嘴唇在她脸颊上碰了一下,亲得又轻又浅,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到脸上又弹开了。
刘杉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她扭头就跑,帆布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嗒嗒响,跑了几步才想起来回头骂他:“少爷!你、你耍流氓!”
陈屿站在楼梯口,一手插兜,另一只手冲她摆了摆,笑容一点没减。“流氓?这世界还有流氓吗?这叫引导型恋人。”
“谁是你恋人?”刘杉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跑动中的喘息,“我呸!”
“我想让你当!”
“我不要!”
“为什么?”陈屿朝她走了两步,“我不够帅?”
刘杉停下来,站在二楼走廊中间,转过身看着他。
她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脸颊上还残留着他刚才那个吻落下的触感,像一颗刚熄灭的烟灰,烫得时间很短,但留下的余温却还在。
“不是。我只想考大学,找份好工作。”
陈屿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表情像是被人浇了一小杯水在头顶,不冷,但有点意外。
“啊,这么现实?庸俗?”
刘杉没有再接他的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傅时寒站在门框里。
他像是刚从窗台边走过来,半边的肩膀还带着阳光的温度,看见刘杉和陈屿一前一后出现在走廊里,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身后几步之外的陈屿身上,嘴角动了一下,像在辨认空气中残留的痕迹。
刘杉撞上他的时候鼻尖几乎碰到他外套的拉链头。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门框边缘的木头上,轻轻“咚”了一声。
“对、对不起。”她朝他点了一下头,声音被自己压得很轻。
“干嘛给他道歉?”陈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又没错。”
傅时寒的目光从刘杉脸上收回来,落在她身后的陈屿身上。他没接陈屿的话,垂着眼看了刘杉半秒,声音不急不缓地递过来:“没关系。”
他靠在门框上,姿态松弛得像刚睡醒在等一杯水。“你这次实践,还满意吗?”
刘杉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起矿区的晨雾,山上的风,那本泛黄的工作日志,还有老槐树后面那个隔着一层木头传过来的声音。
她咽了一下口水,把那些画面收进去,拢成一个字。
“满意。很满意。”
她说“很满意”的
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她自己听了一下,觉得很奇怪——她站在那里,脸颊上还残留着某个有点冒失的温度,她刚刚说完“很满意”这句话,却觉得这三个字太重了,像一封还不该寄出去的信。
她侧过身,想从傅时寒旁边挤进房间。
陈屿那个家伙己经跟上来了,脚步不紧不慢的,像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允许挤进来一样。
他侧身挤过门框,肩膀擦着傅时寒的肩膀,像一条滑进水里就不打算再出来的泥鳅。
“让让,让让,我也有事要问她。”
傅时寒侧了一下身,给他让出一个位置。他的目光在陈屿的后背上停了一瞬,像是数了一下那一瞬间的重量,然后重新落回到刘杉脸上。
他在走廊光线里站了片刻,像一截刚被撤去支撑物的木头,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恢复平衡。
“那你们先聊。”他说完,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刘杉,明天见。”
“明天见。”
她说完这句话,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上的脚步渐渐远去,然后是一扇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像把什么话留在了门外面。
陈屿站在房间里,一手揣着兜,歪着头看着她,像个还没玩够的孩子正等着下一轮游戏的开始。
刘杉靠在门板上,抬头看着天花板,那颗坏了的吸顶灯依然暗着一块,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她伸出手,拉了拉灯绳,灯闪了两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