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杉考完了最后一门期末,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己经黑了。
她没回金明湾,先去了趟超市。购了排骨、山药、草莓,还有唐西最近爱喝的苏打水。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羊毛大衣,是唐西上周送的,吊牌还没拆。
车子驶进小区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一眼就瞥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牌照她记得,是傅时寒的车。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被视线锁定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车内的某一点伸出,沿着窗缝穿过夜色。
她把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坐电梯进入别墅。进家门以后,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拨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那辆迈巴赫还停在老位置,车灯没开,像一块嵌在夜色里的石头。
她放下窗帘,拿出手机,给唐西发了一条消息。
“傅时寒在门口。”
过了不到一分钟,唐西回了消息:“知道了。”
又过了两分钟,第二条消息进来了:“别出门。”
“嗯。”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坐在客厅等他。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的什么节目她不知道,她的注意力在门口。
快十二点了,大门响了。唐西进来了,身后跟着傅时寒和赵坤。
刘杉愣了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叫了一声“西哥”,然后朝傅时寒点了点头,目光在赵坤脸上停了一瞬。
唐西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看见她,眉头动了一下。
傅时寒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刘杉。”
他叫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坐到长沙发的一端。
“小杉回来了啊。”赵坤打着招呼,坐在另一端。
刘杉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她把排骨放进冰箱,山药放在台面上,苏打水摆进冰箱门上的架子里。
洗草莓的时候她听到客厅里的说话声又起来了,但小了很多,她没刻意去听。
她端着玻璃碗从厨房走到茶几旁边,放下碗。看见上面摊开的文件,都是合同,纸质很好。没看清具体内容,但看到了每页最下方的签名处——唐西的签名还没签。
“吃水果。”她说了一句,转身上楼了。
上楼以后她没进卧室,站在二楼的走廊里。
楼梯是开放式的,从二楼能看到一楼客厅的一部分。
她站在栏杆后面,看不到人,只能听到声音——唐西的声音很低很沉,每次只说几个字;
傅时寒的声音清晰一些,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很长;赵坤偶尔插一句,声音急促,像是在替唐西着急。
她听了五分钟,转身回了房间。
关门的时候她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大概两指宽。这个宽度刚好能让楼下的声音透上来一些,不至于什么都听不到。
楼下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刘杉切换到论文页面,假装在认真看文献。脚步声从楼梯上来了,不是唐西,是赵坤。赵坤走到她门口,敲了敲门框。
“小杉,我走了啊。”
刘杉转头冲他笑了笑:“坤哥慢走。”
赵坤犹豫了一下,往楼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几天你多看着点你西哥,他那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
刘杉点头。赵坤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过了几分钟,傅时寒也走了。
刘杉没看到他走,但她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和那辆迈巴赫的发动机声音很低沉,和其他车不一样。
然后一切安静了。
刘杉在楼上又坐了几分钟,确认唐西没上来,才下了楼。
唐西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和她上楼前一模一样——靠进椅背里,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虚握着,像握着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没握。
茶几上的文件还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己经暗了,草莓倒是吃了大半。
刘杉走到他旁边坐下来,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唐西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捧在手里,没放下。
“我跟他说了,”唐西的声音有些哑,“南边那条线的事,可以谈。赵坤不动,其他可以谈。”
刘杉坐在他旁边,膝盖几乎碰到他的大腿。
“他同意了?”她问。
唐西摇了摇头:“他说要想想。”
唐西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摊开的合同上。刘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空格还在,唐西的名字还没写上去。
“签了就没事了?”刘杉问。
唐西的视线移到她脸上。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很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心里装了太多事、每件事都在往不同方向拽他的累。
“签了就没事了,签了就跟他拴在一起了。”唐西说,“不签也能撑,但撑多久不知道。”
“西哥,”刘杉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不做这些事了?”
唐西偏过头来看她。这个角度他的眼神看起来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沉、那么冷,更像一个普通的、累了的中年男人在听一个年轻女孩说一个天真的愿望。
“不做这些事,我养你。”刘杉说,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因为这个话太大了,大到她自己都不信。她还是个学生,靠奖学金和兼职过日子,拿什么养唐西?
唐西没笑。他看着刘杉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刘杉被他看得不自在,想移开视线。
“你养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说不上是认真还是调侃。
刘杉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扬起,像在证明自己不是说着玩的。
唐西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顶穿过发丝,滑到发尾,然后收回去了。
“等你毕业再说。”他说。
刘杉握紧了他的手。
“赵坤说南边那条线最近的利润占比很大。”
唐西看她。
“你查了多少?”唐西问。
刘杉想了想:“够多了。但不够全。”
唐西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刘杉以为他不想再谈这件事了。
她想了想,说了另一句:“至少别跟傅时寒绑在一起。”
唐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得轻巧”的无奈。
“他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唐西说,“上面的人。只有他能搭上。”
上面的人。
刘杉咀嚼着这西个字。
她知道唐西的生意不只是码头和运输线那么简单,在地下那层之上还有一层,在天花板上面还有一层。
那些层里的人她接触不到,连名字都看不到,但他们的一句话可以决定唐西的生死。
而傅时寒能搭上那些人。
这是傅时寒的筹码。不是钱,不是货,是人脉,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能要人命的关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