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姐端起一杯茶,递给唐西。
“唐西,把茶喝了。”沈姐指着那杯茶,杯沿上搭着一片柠檬。
唐西正切葱,刀还在案板上,手指按着葱段。沈姐的茶递过来,他没马上接,空气在那个瞬间变得有些黏。
刘杉站在门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被谁拿着鼓槌在敲。以前沈姐也端茶,但都是给大家一起泡的,这次单独一杯,专程的。
他接了。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看她。就是接过来,放在旁边。然后继续切葱。刀落下去,笃笃笃,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
“杵在门口干嘛呢?走,迎接客人去!”
沈姐看了眼刘杉,转身出去了,步子很快,像刚才那一幕根本没发生过。她到了前厅,开始招呼客人。说来也怪,沈姐一来,店里的生意忽然就好了起来。
不是那种爆满,是陆陆续续不断地有人进来。有游客,也有本地人。他们进门之后,目光总是先落在沈姐身上,然后很自然地喊她“老板娘”。
刘杉站在那儿端菜,有个客人朝她招手,说:“服务员,再来两碗米饭。”
服务员。
刘杉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又看了看沈姐。沈姐系着那条浅蓝色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笑容得体,跟客人说着什么,客人在点头笑。
她确实很像老板娘。不是像,她就是。那个气场,那个熟练,那个“这店是我在管”的样子。刘杉和她一比,就是个刚来帮工的。
“两碗米饭,马上。”刘杉说。
她收了一摞空碗往厨房走。进厨房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杯茶。还在原来的位置,没动。杯沿上的柠檬片己经慢慢沉下去了,泡在茶汤里,像一片搁浅的月亮。
“西哥,沈姐给你泡了茶。”她说。
他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杯茶,然后继续切葱。
“放那儿吧。”
“你不喝?”
“切完葱。”
刘杉把碗放进水槽,靠在门边,看着他。厨房里只有刀和案板撞击的声音,规律得让人心慌。
唐西切完葱,转身,端起那杯茶。端起来时,犹豫了半秒,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干活。
刘杉怔住了,茶喝了,他喝了——是不是说明,他还没放下沈姐。他心里某个地方,沈姐还在?
“这么闲?”唐西背对着她,突然开口,“过来!”
“什么?”
“教你炒菜!”
刘杉不情愿地走过去,拿起锅铲,锅里的油滋滋地响。唐西从后面握住她的手,帮她把菜倒进去,嗞啦一声响,油花溅到手背上,她嗷了一声,他倒笑了。
“你手别抖,油又不会咬你。”他说。
“它烫我!”
“烫着烫着就习惯了。”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上,低低的。她看不见他的脸,他的气喷在她耳后,热热的,像一小片蒸腾的海。
她赌气似地用力翻了几下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油点又溅起来几滴。她没再叫。唐西的手一首覆在她手上,力度不重,但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翻炒。
出锅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吃了,嚼了两下,面不改色地说:“还行。”
“这还叫还行?”她拿起筷子也尝了一口,咸得齁嗓子,西红柿还夹生。
“不错了,”他又夹了一筷子,“能吃。”
说完,他把整盘菜端到手里,就着米饭吃。那道菜咸得要死,但一口没剩。
她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这个人,永远用‘还行’两个字把她所有的笨拙接住,不留余地。
“明天再做一次。”他说。
“嗯?”
“这道菜,明天再做一次。”他把盘子放进水槽,“下次我来调盐。”
“哦。”
“怎么了?”他忽然偏过头看她,“有心事?”
刘杉愣了一下。她没发现自己走神了。她赶紧摇头:“没有。就是每天过得太顺了,有点……”
“太顺了,你觉得不对劲?”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她。眼睛又稳又亮,像两颗落进深水里的星子,“要不要我给你添点堵?”
“那倒不用。”她没忍住,笑了,“您别太放纵。”
“你们俩傻笑什么呢?快来吃西瓜。”沈姐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又脆又高。
沈琳带着小女孩来了,桌上放着一个圆滚滚的西瓜,看着就脆。唐西把西瓜抱进厨房,对半切开,再切成一块一块的月
牙形,码在盘子里端出来。
每个人分了一块。唐西把剩下的西瓜全推到刘杉面前。
“你多吃些。”
刘杉拿了一块。西瓜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赶紧用袖口擦。
小女孩坐在沈琳旁边,双手捧着一块西瓜,埋着头啃。鼻尖上沾着一颗黑籽,像故意点上去的记号。
她啃到一半,抬起头来,冲刘杉笑了一下。沈琳看着女儿吃瓜的样子,对沈姐说:“姐,你看她,吃得跟从没吃过西瓜一样。”
沈姐笑了一下,目光从唐西脸上扫过,只一瞬,就移到了刘杉手上。
沈姐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芦荟胶,放在刘杉面前。
“擦擦手,别留疤。”
说完,她站起来去门口收拾茶壶。刘杉看着那管芦荟胶,透明的,小小的,握在手里凉凉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唐西。唐西正看着她,嘴里嚼着西瓜,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很定,像在对她说什么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话。
海风从门口吹进来,小女孩举着啃完的西瓜皮,追着风往外跑。沈琳在后面喊:“别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