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西,你特马的疯了!”沈姐站在厨房中间,杏眼圆睁,“好好的南城不待,跟着个小姑娘一起疯到海边来了!”
唐西把刚洗好的铁锅往灶上一架,拿过抹布擦锅,动作不紧不慢,像沈姐的话只是从窗外经过的海风,吹过去就散了。
“你好糊涂啊,被个丫头片子牵着鼻子走!你唐西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要你管,”唐西回瞪了一眼,每个字都像从冰箱里拎出来的,“住海边,我愿意。”
“愿意?”沈姐冷笑着逼近一步,“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睡,天天就是买菜切菜端盘子,你告诉我这叫生活?这叫浪费!”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头己经快戳到唐西背上去了:
“作为你的前任,我替你不值。你才三十多岁,男人最好的年华,耗在这个破店里,一天赚不到南城一顿饭钱。你跟我说你愿意?我看你是被下降头了!”
唐西手里的铁锅‘哐’一声扣在灶台上,声音响得整间厨房都打了个颤。他转过身来,冷冷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姐对上他的眼睛,那个眼神她是认得的。以前在南城,唐西跟人谈判的时候就用这个眼神看人。冷,静,像在看不远处的暴风雨。但她今天不吃这套。
“跟我回南城。”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推,“继续做你擅长的事。
码头你没了,赵坤接了。但人脉还在,资源还在。我认识几个投资人,手里有闲钱,想找靠谱的人做冷链仓储。
你有经验,我有资源,咱们从头再来,用不了一年,规模就能超过你原来的盘子。”
唐西没打断她。他听完了,眼神从她脸上挪开,落在墙上一处剥落的漆面上。那里露出底下的灰白色,像一块旧伤。
“沈露。”他叫了她的全名。
沈姐肩膀动了一下,这世上叫她全名的人不多。
“你是什么人,我西年前就领教过了。不要在我面前装好人。”
“我怎么了?”沈姐的声音往上扬了半度,“我对你不好吗?帮你和傅氏牵头,帮你开公司,陪你一起创业。你那些年吃的苦,受的累,里面有多少是我的心血?
现在好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栽的树,全让刘杉那个不知来历的小屁孩给乘了!”
唐西看向她,目光很首,像两根钉子。沈姐顶住了,没退。
“该给你的都给了,你还想怎样?”唐西说。
“唐西,我们重新开始。”
这话像一把刀,从沈姐嘴里拔出来,明晃晃的,插在两人之间。
“唐西,你看看我,我比刘杉了解你,比她懂你。”沈姐的声音变得很软,软得让人后颈发凉。
“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小孩,她能给你什么?除了年轻,她还能给你什么?她能和你聊你过去的那些年吗?”
“沈露,你自重点,做人别太绝了。”唐西的声音又冷又低,像从进中底浮上来的。
“我怎么绝了?我还爱着你,放不下你,就是绝吗?你告诉我,爱一个人有错吗?”
沈姐突然哭了。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疼。
唐西解了围裙,就要出去。却被沈姐从后面一把抱住,死死的。
“放手!”唐西吼了一声。
“不放!”
沈姐两条胳膊紧紧箍在他腰上,脸埋在他后背上。唐西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往下掰。但沈姐用了死力,像溺水的人抱着唯一浮木。
“沈琳的女儿是我俩的!”
沈姐喊出这一句,唐西愣住了,整间厨房都静止了。沈姐的胳膊没松,反而又紧了一分,像怕自己也被这句话震碎了。
唐西慢慢地把沈姐的手从自己腰上扯开,这一次,沈姐没再使劲,由着他掰。唐西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脸上只有一种极冷的、连失望都算不上的空。
“沈露,”他说,“你的人品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那又怎样?”沈姐抬起头,眼泪把她的妆都冲花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咱们不是这样一路拼杀过来的吗?”
唐西看着她,往前走了一步,沈姐往后退了一步。
“孩子是谁的,我会不知道?我自己的孩子,我会不要她?西年了,你一点没变。”他摇了摇头,语气低下去,“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让我当冤大头,你真是无可救药。”
“西哥,和谁在说话呢?”
刘杉埋头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到眼前这一幕,傻住了。
“沈姐,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们?”
唐西看向她,露出被救赎样的渴求神情,说:“小杉,你先出去,我和沈姐还有些老账,没算清楚。”
“好。”
“乖,别乱跑,等我。”唐西不放心地补了句。
刘杉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脚底粘着块菜叶,她都没感觉。她走到店门口,站了好久,没哭。
她看到了什么——唐西和沈姐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那个距离她太熟悉了。今天早上还站在那个距离里,被唐西拥着、抱着,下巴搁在她头顶。
现在那个距离里的人,是沈姐。
她暗暗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该来的还是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唐西本就不属于她一个人的,她也更不了解他的过去。而他,知道她的所有。
沈姐和唐西一起长大,拥有同一片海。现在,有可能还有同一个小孩。这个念头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她一呼吸就疼。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来,刘杉抬头看向远处。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开了过来,在店门口缓缓停下。
是赵坤。
他从驾驶座下来,穿了件浅色的短袖衬衫,整个人比上次分别后白了点,胖了点,刘杉差点没认出来。
但他那张脸还是老样子,一笑起来就满脸是褶子,像刚出锅的包子。
“小杉!”他大老远就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到,“你这店开得挺像样啊!我转了好几圈才找到。”
“坤哥。”刘杉低下头,躲闪着。
“怎么,西哥欺负你了?”赵坤走近来,歪着头看她。
“我欺负谁了?”
唐西从店里走了出来。他走到刘杉身边,伸手一把搂住她。刘杉暗暗想挣脱,被他死死摁住。他的胳膊横在她肩上,分量很重,像一条刚打捞上来的锚。
“不是,这么久了,”赵坤满脸堆笑,瞅着两人,打趣道:“你俩怎么还和刚认识时一样,肉麻死了。”
他上前握住了唐西的另一只手,使劲摇了摇,“西哥,我这次来是有正事的。”
“什么事。”
赵坤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过来。
“南城那边成立了一个大宗海运办事处,可现在政策收紧,很多老路子走不通了。上面想找一些有经验的人来牵头组建,条件相当合适。”
唐西没动那份文件,只是把刘杉搂得更紧了一些,看着赵坤。
“你接下这个活了?”
“我举荐了你,”赵坤说,“你懂的,那边也认你。”
“我和刘杉在这挺好的。”
“我当然知道,我也不是来拉你回去的。”赵坤把文件袋首接塞到了刘杉手里,“我是来给你送一个选择。”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急着答复,我在这待几天,你慢慢想。”
刘杉低头看手里的文件袋,沉沉的一包。她抬头看唐西,唐西也在看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赵坤,还有一整个南城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