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唐西来接刘杉的时候，她正在往背包里塞笔记本。她往里放了一支笔，又放了一支，想了想又拿了三支。
唐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动作："你是去码头，不是去监考。"
"多拿几支保险，万一哪支写着写着，没墨了呢。"
她把拉链拉好，站起来。出门前她照了照玄关的穿衣镜，深蓝色外套，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起来，看着像要去上体育课的大学生。
码头比她想象的远。车开了西十分钟才到，路从柏油变成水泥，从水泥变成被大车压出裂纹的沥青。
空气里的味道也开始变了。先是淡淡的柴油味，然后混进铁锈味，最后那种海腥味终于浮了上来，和她在海边小店闻到的一模一样。
唐西把车停在集装箱堆场外面的空地上。刘杉下了车，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灰白色的水泥，有些地方积着水洼，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她眯起眼睛看向远处。一排一排的集装箱像垒起来的彩色积木，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堆得整整齐齐，有几层楼高。
吊车在它们上方缓缓移动着，钢缆吊着一个集装箱在空中平移，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搬运一块积木。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为码头是嘈杂混乱的地方，但实际看到的是一种沉默的有序。
所有东西都在缓慢而准确地移动，每一件东西都有它该去的位置，一切都在按某种看不见的节奏运行。
唐西站在她旁边，没有催促，让她看够了才开口："走吧，进去看看。"
他带着她穿过堆场，绕过一排正在加油的拖车。路面有些地方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
偶尔有穿荧光背心的工人经过，看到唐西会点一下头，叫一声"唐总"。唐西点一下头回应，脚步没停。
刘杉走在他旁边，发现每当他经过的时候，那些人的节奏会有一瞬间的变化，不一定停下来，但会慢半拍。
他们走到一座龙门吊下面，唐西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吊车臂架，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地面上的轨道槽："这个吊车是去年换的，以前那台用了十五年。换完以后装卸效率提高了三成。"
"你以前在这条线上干过？"
"干过。那台旧吊车晚上出过一次故障，一个集装箱卡在半空中下不来。我爬上去修的。当时上面风很大，脚底下是悬空的，没系安全绳。"
刘杉抬起头看了看那根吊臂的高度，从这里伸上去至少有两层楼。她收回目光，脑子里出现了那个画面——大晚上，刮风，吊臂上，一个人挂在半空。她忽然想笑，又觉得笑不太合适。
"所以你后来开店切菜，也是有安全绳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切菜最多切到手指，比吊车安全。"
"那现在呢？回这儿了，又不安全了。你当时爬上去，是什么让你决定上去的？"
"那批货第二天早上要到港，不修好，船靠不了岸。"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刘杉看着他，他站在那台龙门吊的阴影里，风从堆场那头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贴在他身上。
他们又往里走了一段路，到了岸边。海面在眼前铺开，灰蓝色的，被风揉出细密的波纹。远处的海平线很清晰，能看见几个船影伏在线上。
一艘散货船正靠在泊位上卸货，传送带从船舱里伸出来，把一斗一斗的散料运到岸上的料堆上。
刘杉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柴油的气味、海水的气味、铁和油混杂的气味，都一起涌上来。
她伸手摸了摸岸边的缆桩，铁质的，被缆绳磨得光滑，带着太阳晒过余留下来的温度。
她把手放上去的时候忽然觉得，这艘船、这个缆桩、这条传送带，它们都在各干各的事，谁也不在意身边站了谁。
她只是恰好站在它们旁边，恰好看到它们正在干活。这就是码头。每个零件都在动，谁也不用为谁停下来。
"在看什么？"唐西站在她身后。
"在看这艘船卸货。它好忙，忙得不管周围有什么人。"她说。
"它永远
这么忙。你站在它旁边，跟站在一个超市收银台旁边差不多——不会有人多看你的，你自己也不会。"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拍完发现拍糊了，又删了。
他们沿着岸边走了二十分钟。唐西指了一艘船，说那条船他以前押过三趟。指了一个集装箱，说那个箱子里的货物是从他手上经过的。
刘杉走在他旁边，觉得自己像在翻一本旧相册，每一页都被人用红笔圈出来过，旁边的批注写得很短，但够用。
快要走回停车的地方的时候，刘杉忽然停下来。
"唐西。"
"嗯？"
"以后有船靠岸的时候，如果我在办公室，你告诉我一声。"
唐西看着她："想看？"
"我想看着它们进来。站在这边看，和站在海边看渔船不一样。"
他看了她几秒钟，像在想什么，然后说："下次靠岸，我叫你。"
回去的路上刘杉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景色从码头变回城市。她拿出笔记本，在膝盖上写了几行字。
写下了吊车的钢缆、缆桩上的磨损痕迹、传送带把散料运上岸时扬起的灰尘。她写完了，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建筑一片一片地向后退去。
"明天那批货几点靠岸？"她问。
"上午十点。如果你来得早，能赶上缆绳落水。"
刘杉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那我明天九点半到码头。"她顿了顿，"陈屿那边的新货，什么时候到？"
"下周三。"
"下周三的缆绳落水，我也想看。"
唐西没有看路，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你下周三也来。"
“你以前天天看这些？”她问。
“看了十几年。”
“不腻？”
唐西想了想。“腻。但站在这里的时候，又觉得还行。”
她看着这风大的，混着钢铁和水泥，船要离港、货要落地的场景，感到这才是他该站的地方。
不是灶台前，不是菜市场。
“西哥，”她问，“你要买的船，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还没。”
“叫三西号，怎么样？”
“好，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