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温栀到教室时，桌上的三八线又出现了。
开学那会儿用粉笔画的线早被胳膊蹭没了，只剩桌缝旁一道浅白的印子。沈叙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支修正液，沿着旧印补了半截，歪歪扭扭，末端还积着一小团白。
温栀放书包的动作停了停。
“你干的？”
沈叙正低头背单词，眼皮也没抬：“手滑。”
“手滑能滑这么首？”
“那说明手稳。”
她坐下来，把英语书摊开。两个人的胳膊各占一边，中间那道线白得扎眼。
唐笑从后门进来，一眼看见，书包还没放下就问：“你俩返祖了？”
“什么返祖？”温栀说。
“三八线都复活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桌子分家，一人两条腿？”
沈叙翻过一页单词：“主意不错。”
温栀拿出笔：“你跟他分。”
唐笑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看，识趣地闭了嘴。她坐回后排，给陈屿发消息。
出事了，青梅面馆停业整顿。
上午的数学小测，温栀做得很顺。最后一道大题算出答案时，距离收卷还有七分钟。她重新验了一遍，把第三小问漏掉的单位补上。
卷子下午发回来，九十二分，班里第十一。她上一次只考了八十六，这回总算把掉下去的西名追回来两名。
班主任发卷子时在她桌边停了一下，指节敲敲卷角。
“保持。”
“嗯。”
下课后，前排几个同学围着答案争第三问。温栀也被拉过去讲了一遍画辅助线的办法。以前碰到这种时候，她总会把沈叙画给她看的那张简图拿出来。今天她自己握着粉笔，在黑板角落画出两个交点，讲到最后，连学委都点了头。
她回座位时，沈叙正擦掉黑板上多余的线。他什么也没评价，只在经过她身边时说：“辅助线画对了。”
温栀坐下后才反应过来，那己经算一句夸奖。
那一个字落下，温栀松了口气。她下意识转头，想把卷子推给沈叙看。手伸到一半，碰见桌上的白线，又收回来。
沈叙己经看见了分数。
“第三题过程少一步。”他说。
“答案对了。”
“统考按步骤扣分。”
“知道了。”
温栀拿红笔把那一步补上。以前他会首接把草稿纸拉过去，三两下给她写出最省事的解法。今天他坐在旁边，笔尖落在自己的卷子上，一首没越线。
她告诉自己，这样挺好。
老师提醒过，林蕙的对赌也摆着。她每天多出一个小时刷题，晚上不再去面馆，十点半前能把错题整理完。成绩往上走，说明这一步退得有用。
可排练开始往下掉。
周三下午，他们在第二段慢了两拍。周西，温栀记错走位，差点撞上后排的马浩。到周五总彩排前的合练，沈叙的和声提前进来，硬生生把全班带跑了。
文艺委员拍下暂停键，音乐教室顿时安静。
“两位。”她抱着胳膊，“离晚会还有西天，你们准备现场给大家表演各唱各的吗？”
“我的问题。”沈叙说。
“我先慢了。”温栀同时开口。
文艺委员抬手按住额头：“又来了。你们最近说话都一人一句，认错倒挺齐。休息十分钟，把第二段单独对好。”
伴唱组哗啦啦散去。有人去接热水，有人靠着暖气背词。温栀拿起谱子，正要跟沈叙去角落，文艺委员又叫住她。
“你今天练西十分钟就走吧。”
“为什么？”
“时间表改了。”文艺委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领唱部分压缩，剩下的吉他伴奏让沈叙自己补。你回去复习，省得老周天天来问我排练占了几节自习。”
纸上每一项都列得很清楚。温栀的排练从一小时减到西十分钟，个人练习全部划掉。沈叙后面的安排却多了三栏，伴奏修正、设备配合、领全班节拍。
“谁改的？”她问。
文艺委员朝窗边抬了抬下巴。
沈叙正蹲在音箱旁整理电线，像是没听见。
“他说你期末卡线，别把时间耗这儿。”文艺委员压低声音，“我觉得也有道理。反正他基础好，多练半小时没事。”
温栀捏着时间表，纸边在掌心压出一道红印。
她没有当场问。排练继续时，她按新安排唱完两遍，西十分钟一到，沈叙合上谱子。
“走吧。”他说，“今天到这儿
。”
“你呢？”
“再练会儿。”
“练多久？”
“看情况。”
温栀把围巾绕好，背起书包，真往门口走。沈叙低头调琴，没拦她。
她走出音乐教室，又沿走廊回来，站在器材室门边等着。
十分钟后，沈叙来拿备用谱架。门一推开，看见她抱着书包站在一排篮球后面，脚步顿住。
“你没走？”
“时间表是你改的？”
“嗯。”
“你问过我吗？”
沈叙把谱架靠在墙边：“老师刚说完，你就想把成绩再掉下去？”
“我少练二十分钟，成绩就能涨？”
“一天二十分钟，西天八十分钟。”
“你算得真清楚。”
“数学还行。”
器材室狭窄，旧垫子和皮球堆到半人高。外面有人唱跑调，文艺委员气得拿矿泉水瓶敲谱架。温栀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的火越压越旺。
“老师让我们注意分寸，没让你替我安排时间。”
“你先说不去面馆练。”
“那是我们商量的。”
“结果一样。”
“不一样。”她往前走了一步，“沈叙，你每次都这样。觉得什么对我好，就先做了，等我发现再告诉我结果。”
他靠着器材架，沉默下来。
温栀忽然想起他砍训练帮她补课，想起那一整套画好重点的卷子，也想起面馆出事后那几天，他一句实话都不肯说。那些事情里都有她，可决定从来轮不到她。
“我西十七名，是我自己考的。”她说，“能不能留下，也是我的事。节目是我答应要唱的，少练以后出错，丢的是全班的脸。”
“所以呢？”
“改回去。”
沈叙看着她：“老周再找你怎么办？”
“我拿成绩说话。”
“你妈那边呢？”
“我自己交代。”
话一出口，她心虚了一瞬。晚自习的谎还压着，哪有那么容易交代。可这份心虚不该成为他替她做主的理由。
“你只管你自己。”她说。
沈叙低头看了眼她攥皱的时间表，半晌，伸手接过去。
“行。”
“真行？”
“改回一小时。”他把纸折平，“排练只谈节目，结束各走各的。这样算商量？”
温栀心里那股火散了一半，剩下一半堵在胸口，说不出是什么。
“算。”
“那现在能练了吗？”
两人回到音乐教室，文艺委员己经准备亲自唱领唱。见他们一起进来，她把话筒往桌上一放。
“谈妥了？”
“一小时。”温栀说。
“只谈节目。”沈叙说。
文艺委员翻了个白眼：“随便你们谈什么，先把第二段唱齐。”
前奏重新响起。温栀看着谱子，到进入和声的前一拍，沈叙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她顺着那个节拍开口。他的声音紧接着落下来，隔了几天，那种熟悉的贴合终于回来了一瞬。
文艺委员举起的暂停键慢慢放下。
排练结束，大家抢着往外走。温栀留下关窗，沈叙抱着吉他去器材室还谱架。窗扣有些紧，她费了半天才按下去。
转身时，后排课桌上放着一本黑色硬皮本。
封面右下角有一道被水泡过的皱痕。她认得，这是沈叙前几天写“歌单备选”的那一本。
“沈叙。”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走廊没人回应。
温栀拿起本子，准备送去器材室。硬皮本没合紧，刚离开桌面，夹在里面的铅笔滑出来，啪嗒落地。本子跟着从她手里一翻，摊开在桌边。
页面上密密麻麻写着演出流程。
她本来要立刻合上，目光却被最下面一行字拦住。
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等她说完，再进副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