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之衍打完电话,照爸妈的叮嘱拨了视频,举着手机一转头,那俩人还没分开。
他看了两秒钟,走过去,缓缓揪住了蒋容青的后领。
“哎,哎哥,”蒋容青被迫松开手,倒退两步,举起双手投降,笑着告饶,“松了松了。”
季之茹抓了抓头发掩饰微红的面色,接过哥哥手中的手机,吸了口气调整,朝那头的爸妈笑弯了眼睛,“爸!妈!”
她举着手机走在前头跟父母聊天,两个男人拖着她的行李箱和花束跟在后面。
他们都看着同一个鲜活的背影。
季之衍没移开目光,淡声开口:“我下午回国,你跟我一起?”
蒋容青停顿了几秒,才答:“……不了,还有点事。”
季之衍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到了机场外面,季之茹和依依不舍的爸妈挂断了视频,把手机还给哥哥。季之衍把手机拿回来,利落拎着行李箱放蒋容青的车后,再从自己车里拿出一整套化妆品,递给她,说:“哥给你的,回归礼物。”
正好是季之茹喜欢的牌子,她好久都没正经用过一套了,开心接过,“谢谢哥!”
“嗯。”季之衍摸了摸她脑袋,“既然蒋容青留在这,我就不陪你回公寓了,下午要回国,这几小时正好见个客户。”
季之茹知道他忙,点点头,“嗯嗯,你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季之衍没太担心她。之前季之茹上学住的那套房子就是他给她安置的,知道她回来提前打扫过,地方熟悉,离她学校也近,直接住就行了。他妹妹养尊处优,却并不娇生惯养,何况还出去磨练了两年。
季之衍坐进驾驶前看了眼蒋容青,“这两天照顾好她。”
“好。”蒋容青认真地点头。
季之茹听见蒋容青应声,偏着头偷瞧了他一下,嘴角压了压。
季之衍的车开走后,季之茹就上了蒋容青的车,化妆品套盒搁腿上还没找到地方放,他的手已经伸过来,拿走了它。
男人手臂长,偏着她这方向一张开,轻易放到后座。季之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胸膛,突觉腿上空空,暴露在空气中有点紧张,她的腿不自觉并了并,“谢谢。”
蒋容青收回手,意外看她一眼,笑说:“怎么一年没见还生疏了?”
季之茹从小到大指使他都无比顺手,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谢,说了也是捏着小腔小调逗他,没这么正经过。
他语气轻松,说了这么一句季之茹笑也没笑,还是那副表情眼神看着他。他心里咯噔一声。
真生疏了?
“送我回公寓吧。”季之茹缓慢坐正。
蒋容青睫毛抖了抖,艰难收回目光,手指抓紧了方向盘,心里有点涩。
季之茹什么时候在他面前这么端庄过?这是把他当成了外人。
蒋容青有点慌了,又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
季之茹在主卧衣帽间收着自己行李箱的衣服,再把一些历经风霜的旧衣理出来,预备洗好再放起来。
她自己的私人物品,蒋容青不好帮忙,他眼里有活,在外边转悠半天也找不到一点需要打扫的地方,季之衍找的家政团队太专业了,入眼一尘不染。
她不把蒋容青当外人,没觉得把他一个人留在客厅怎么样,但他要是进来她的卧室,那可不行,她叠着内衣呢。
季之茹往外瞥了眼,什么都没看见,加快手里叠小件的速度,脸莫名红了。
丝毫不知道蒋容青根本坐不住,在外边焦虑得鞋底快磨秃了。
最后季之茹抱着两样礼物出来,给他,“喏,送你。”
看她微笑着,蒋容青心里一松,若无其事笑着接过来,“我看看是什么。”
打开一看,一只长颈鹿的手工木雕,和一袋当地的咖啡。
蒋容青一手一个,细细欣赏,“我喜欢,谢谢。”
季之茹也开心,听他说,“不过咖啡是消耗品,你就买了一袋?我舍不得喝怎么办?”
季之茹说:“还有别人的份,要是你喝完了就来找我,我把我那份都给你。”
蒋容青看向她,看进了那双眼,心里微微一动。
一袋对他们来说都不贵的咖啡,喝完了网购不成大不了空运一趟,可他什么也不说。
“好。”蒋容青笑了。他偏要喝她的。
“我定了餐厅,带你出去吃个饭,下午好好休息?”蒋容青征求她的意见,也是想了解她的安排。
季之茹微微睁大眼睛,“我刚回来,哥给我准备了礼物,你就没什么要给我的?”
她又在理直气壮行使公主的权利了。蒋容青听着她娇横起来的语气,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他像个受虐成瘾的患者,得到了施压,反而控制不住笑。“哦,准备了。”
“不过不是能拿出来的礼物。”蒋容青温柔说,“想等你空下
来,再带你去看。”
“我现在就空!”季之茹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她最喜欢收礼物了,“我们走!”
蒋容青只觉手臂连带半边身体一暖,她就附了上来,还没缓神,她又一下松开,“不行,我得去换件衣服!”
说完,调转身体,跑进衣帽间。
蒋容青在原地笑出来。
没一会儿出来,气质已然变了。她穿了件裙摆似花瓣的包臀黑色半裙,掐腰西装和小高跟充满了女人味,更显红唇娇艳妩媚。
蒋容青只觉呼吸一窒。
这回规规矩矩挽上臂弯,就是标准的绅士佳人,般配如完璧。
只不过谁也没意识到。
到了地方才知道,蒋容青为她包下了当地一整个展馆。
红地毯铺就,一直延伸到里面。鲜花旁落,不要钱似的摆放。
季之茹看呆了,这展馆她之前也来过,日人流量不小的城区中心,现今除了保镖,一个人都没有,只为她开放。
蒋容青拉着她腕,笑着唤回了她的魂。季之茹不由得颤声问:“你准备了什么?”
他就说:“我给你拍的那些照片,你来不及看,我留到现在。”
一年前,蒋容青挂着哈苏去坦桑找她。强烈的太阳底下,医院门口突兀一眼,天性乐观的季之茹险些暴哭。
蒋容青笑着看她,深眸藏着无尽想念,不敢暴露。她瘦了、也晒黑了,长发束起,干脆飒然。然后,不经意看他一眼,原地愣了半晌,突然就哭了,快步扑过来抱住他。
他们没抱得那么紧过。剧烈呼吸,两颗心碰撞着疯狂悸动。
分开的时候,季之茹有一瞬的错觉,蒋容青想吻她。
意识到自己疯狂的绮念,她差点没能在他有力的臂弯间站稳。
当然是没有吻的,他们只是朋友。季之茹调整好心情抬头看他,他还是那样柔和的笑,好像刚才那一瞬间凶猛的侵略感没出现过。
蒋容青展示了他钻研一整年的拍摄技术,把季之茹喜欢的人与自然全拍了进去,她指哪,蒋容青的镜头就对准哪,最终总要定格在她的笑脸。
是他的情不自禁。
她蹲在地上,单手搂着身边害羞的黑人小孩,笑容满面地指着相机,很温柔地教他摆姿势。
小男孩生涩地举起剪刀手,季之茹赶紧朝他使眼神,眼看着镜头微笑。
蒋容青在那瞬间爆发出了令心脏发痛的疯狂爱意,差点让他拿不稳相机。他的眼眨了眨,取景器挡住了泛红的眼眶,他把那些喜欢她的小孩子全拍了过来。
一群小煤球似的孩子把她簇拥,乱声叫着runa,一张张有着清晰记忆的笑脸永久留在了蒋容青的相机里。
他一直拍,像看不够似的,想带着有她的记忆回国。最后一天不得不走,他拍了太多,来不及全洗出来,季之茹不舍地抱着他的哈苏,叮嘱道:“你可千万要把照片留好了啊,回去给我。”
他在那时候眯了眯眼,冷不丁问:“我和秦明序谁拍的好?”
季之茹睁大眼睛,“你啊,他跟你没有可比性!”
蒋容青终于满意,沉沉勾起嘴角,不说他埋头苦学摄影、跟着社团到处取景的波折,只是抬指尖把相机从她怀里勾回来,“还我。”
回去给她买十台都行,但这只拍满她照片的不可能留给她,别以为他没看出她什么意思。
季之茹撅起嘴巴,恋恋不舍地还了他。
现在,他全洗成了大幅,挂在展馆里还给了她。她念念不忘的非洲之行,赫然历历在目。
除了在坦桑的照片,他还找季之衍要了季之茹以前的照片,从周岁到成人礼,公主的每一个人生节点,都有父母充满爱意的记录。
展馆的规模不亚于任何一场世界级的展览。这是,一场完完全全属于季之茹的人生摄影展。
季之茹此刻以第三视角凝视自己的过往人生,回忆漫落,内心惊颤动容,久久回不了神。
这对她意义非凡。
蒋容青仍在她身边抱臂欣赏,他已经沉浸了进去,季之茹的一切他都看不够。
他没察觉,季之茹后退了半步,站在他的侧后方,目光已经从那些照片,移到了他身上。
笔挺的深灰色休闲西装,五官恰到好处的清俊,不浓不淡的午后阳光将他侧影描绘出柔和温润的光泽,从腕骨到指尖都干干净净的清爽男人,极易招致女人的青睐。
她以前怎么没觉得蒋容青这么好看?
不对,他一直都是这副皮囊,是她习以为常了他的好。
直到,这次的纵容和付出,超了朋友标准的那条线。
公主后知后觉,终于不对了。
为了验证,她又向前迈了半步,像是被那张巨幅照片吸引,然后再突兀转过头去,乍然捕捉到了蒋容青眸中来不及收敛的深情。
季之茹的心尖骤然一颤。
那样的眼神,他在看他的爱人也不为过。
男人怎么能拥有那么一双眼睛,瞳眸像一颗青涩的果,潮湿地裹着心疼的柔情,绵绵密密如一场包裹万物的春雨,耐心、安静,等来年生机复苏。
春雨不知几遍,但这次,季之茹被淋透了。
她怔怔着,忘了移开视线。是蒋容青敛目看来,浅笑问她:“总看我干什么?”
“谢谢。”季之茹心跳缓和下来,不觉抬手捂住了心口,控着它别再乱跳。
她轻吸口气,抬头看他,眼中已有水水的光芒,“我很喜欢,这是我这几年收过的,最好的礼物。”
还有你。季之茹看着他的眼睛,在心中补充。
蒋容青满足地笑了,他忙前忙后,就为了得她一个笑靥,值得。
“欢迎回来。”蒋容青喉结微滚,复又张开了手臂,在空旷的馆里,意图贪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拥抱。
季之茹看着他宽阔胸膛近在咫尺,突然笑了,指尖抵在他左胸口,往离远自己的方向推,其实根本没推开几厘,但蒋容青心跳乱了一瞬,连同她的话一起——
“怎么总要抱啊?”
尾音带着小钩子,她又在逗他了。
蒋容青僵僵把手撂下,朝她笑了,“没有。”
细看辨得出失落。睫毛垂着,薄唇淡淡地抿。季之茹看着他那可怜样,一点没怜惜,暗自幽笑,心底甜滋滋地走了。
她还要把这展全看过来呢,没工夫理他。
公主洋洋得意走在前头,丢下一句:“快过来,蒋容青,给我拍照!”
*
季之茹在国外跟着教授继续她的医学课题研究。她的论文需要大量精细的数据和案例,整日埋头在实验室和合作医院之间,少有空闲,两人的时差也对不上,渐渐就少了交流。
这非蒋容青所愿,但集团内一桩桩事让他焦头烂额,他竟是顾不上季之茹了。
等蒋容青过了蒋董的考察期,站他的叔伯依然极少,分到的,也只是万盛庞大商业版图内创收一般的娱乐版块。甚至前年万盛的院线还出现了极少见的亏损情况。蒋容青上位后,笑容比往日少了许多,加之兄姊明里暗里的排挤,压力不可同日而语。
他以极快的速度成长、成熟起来,见前辈和行业客户。这圈子里饶你是什么身份,喝酒是躲不掉的,他应酬不断,整日喝酒比喝水还要多,终于有一天支撑不住,深夜犯起胃绞痛被助理紧急送医。
他仰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额角还挂着冷汗。药效起来,疼痛劲儿刚缓过去,季之茹就在大洋彼岸飞来了电话。
蒋容青有一种预感,看了眼床头柜的手机,让助理把他扶起来。他没打吊针的那只手摁着腹部,缓缓吐了口气。等支起小桌板,手机搁在眼皮底下被接通。
蒋容青使眼色让助理出去休息,他弯了弯嘴角,尽量让话音发实,“你那边是白天?”
“嗯,你睡了吗?”季之茹语带笑音。
她刚结束一场重要的实验,数据在有效范围,可以入刊,正兴奋着呢,第一时间想和蒋容青分享这个消息。
“还没,在看文件。”蒋容青说。就算很长时间没联系,他们也不需要寒暄,第一句话就能热乎起来。
他们太熟悉彼此了。
隔了几个星期才听到他的声音,季之茹有点怀念,她在找了把椅子坐下,跟他说完课题的事,就迫不及待地说:“蒋容青,我的教授说,下个月我们会拿着这次的研究成果去北京交流,参加研讨会!”
“这次峰会都是顶尖的医学大拿,我的名字居然能跟他们出现在同一张签到表上,想想就开心!”季之茹开心地叽叽喳喳,话落又谦虚起来,“当然了,我只是一个跟在教授屁股后边学习的小学生。”
蒋容青不爱听公主妄自菲薄,他轻吸口气,缓缓告诉她:“季之茹最厉害。”
“哎哟没有啦!”季之茹不好意思地摆手,乐得在椅子上摇摇晃晃,就算他哄她玩她也开心。
“你回来,给你过生日,”说话间又一阵电流生窜的疼,蒋容青微阖目忍过那劲,语气平稳道,“我都准备好了。”
饶是疼,他也挂上笑意。
再见到她,他期待已久。光想着,疼痛就能减轻。真的很神奇。
“好啊,我能邀请我的朋友们吗?”
“嗯,你想叫的都叫上,船上地方够大。”
季之茹冷不丁问:“你看我前几天的朋友圈了吗?”
蒋容青微微皱眉,“没有。”他太忙,竟然忘了。
他在病床上勉力坐直身体,语气抱歉,“我现在就看。”
情急之下挂着吊针的手有点回血,他丝毫没注意,点进季之茹的朋友圈。
她世界各地的朋友多,最近一条朋友圈又是合照,能把几大人种集齐。她的声音继续说:“就第三张最左边那个男生,你
看见没有?”
一个高个子的白人,面窄清秀,五官又是西方的立体,符合国人的审美。
那又怎样。
蒋容青目光淡落,声线安静:“看见了。”
季之茹:“你觉得他长得帅不?”
蒋容青:“……”
蒋容青声音更淡:“我喜欢女的。”
季之茹噗地笑了,像是一颗芳心禁不住逗,蒋容青在那刻警铃大作。
果然下一句就是,“我打算邀请他上船,你觉得怎么样?”
蒋容青不止是胃,牵动着肺都疼了,她这是在问什么,希望得到他什么回答?
“你喜欢他?”他语气滚着戾,死死压在即将突破的喉间。
“我看他长得帅嘛。”季之茹有恃无恐,他们太久没联系,怎么蒋容青跟她说话不冷不热的,她受不了,就得刺激刺激他,“我跟他还没有什么呢!”
“你想有什么?”可能是今晚犯胃病有些暴躁,蒋容青有了点气性。他根本没面上那般随性好脾气,所有的耐性一贯只对季之茹源源不断。
但现在触到了他的底线。
季之茹隐隐刺激,咽了咽唾沫,“我还没想呢,不知道人家对我什么感觉,相处相处再说呗。”
蒋容青在那时候想问他最不愿问出的一句话:你不是喜欢秦明序吗?
明里暗里恋了那么多年,现在却一字不提了。怎么女孩的心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季之茹抿着唇,听着那头长久的安静,心里开始没底了,“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什么?”蒋容青垂着眼,说,“你觉得好就好。”
邮轮宴会,都是他给她准备的,自然她想带谁来就带谁。
“蒋容青!”季之茹大叫了他一声,瞬间委屈起来。他怎么这样,根本不在乎的。
“那你想让我给你什么回答,公主?”他这句公主,是倒着气的。他的胃又开始疼了。
气疼的。
季之茹委屈地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原先面对秦明序那种动不动就横眉竖眼的男人都敢冲上前直球表白,对蒋容青就要昂着脑袋、端起公主架子,封着嘴朝他百般试探。
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蒋容青被她那句朋友戳得心口直疼,她不喜欢秦明序了,难道他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喜欢下一个男人?
而他永远只能做她的朋友。蒋家不如季家,他们连青梅竹马都算不上。
这让他怎么甘心。
至少现在,蒋容青这个朋友总比那白人重要些吧……他这么想。
季之茹眼眶泛红,一口气憋着出不去,想大声骂一骂蒋容青,还没开口,听见那边低哑发散的一声,像是忍也忍不住了,低低逸出来。
她手一颤,做了那么久临床当然清楚那是痛的呻吟,霎时什么都抛在脑后了,惊得叫他:“蒋容青你怎么了?”
蒋容青几秒内又恢复了那种温吞的语气,轻轻嘶声,音色又哑又惹怜,“我疼啊,公主。”
“胃疼……”他幽幽叹气,“在打吊针,手背也疼,疼得睡不着。”
这可怎么得了。季之茹清楚他胃病的情况,还是小时候落的根,闻声就急了,“你是不是又乱喝酒?”
她喋喋不休快声说了好多。蒋容青舒服了,长腿在病床上伸展开,即使那些酒没有一口乱喝,也不去解释,任她着急的关心噼里啪啦砸下来。
终于不再说别的男人了。蒋容青满意,微微蹙了眉,适时又发出一声闷哼,“一瓶吊完了还是疼,等你回来再给我看看。”
季之茹:“我不是内科医生!”
蒋容青捂着心口又哼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