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槽。
这是古代银库点验银子常用的办法。
能进银库的银锭,因为有规制管着,大多不会在重量上做文章。但假银冒充的事,古来有之。
所以点验时,为了辨别真伪,会抽几块银锭,在底部开一道筷子粗细的槽,露出里面的成色。
这一刀下去,是真是假,藏不住。也就用这种办法来验证银锭的真假。
听到“开槽”两个字从高攀龙嘴里轻飘飘地蹦出来,钱益和孙阔登时就慌了。
孙阔急忙喊道。
“高大人!没有户部尚书的手令,让锦衣卫进太仓,这已经是违制了!难道高大人还要对太仓里的银锭下手吗!开槽就意味着银锭减重,日后上头追究下来,是您担,还是下官担!”
高攀龙没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峥。
有门!看来开槽就是这俩人的死穴!
“出了事,当然由我来担。”杨峥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圣旨,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别忘了,我可是奉旨来查太仓的!”
见拦不住,钱益怒声道:“既然杨将军如此坚持,那下官也不好再阻拦。孙大人!”
孙阔一激灵,连忙躬身。
“你即刻去签押房,点验太仓账目!锦衣卫查完太仓,若少了哪怕一两银子,马上写折子,参他一本!”
孙阔眼角抽了抽,看看佯装暴怒,实则已经露怯的钱益,又看看一脸坏笑的杨峥,只能咬了咬牙,躬身应是,快步朝签押房方向跑去。
孙阔刚走,陈虎和沈默已经忙活开了。
开槽本就是太仓里时常要用到的手段,工具不难找。
不多时,陈虎就用锯弓在一块银锭底部开出了筷子粗细的槽。
杨峥接过开好槽的银锭,翻来覆去地看。
只见槽的内壁和银锭表面是一个成色,单从这个槽来看,分明就是一块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真锭。
看到杨峥的表情,钱益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声音里重新带上底气。
“怎么样,杨将军,仓也看了,银子也验了,这下死心了吧?”
高攀龙一皱眉头,凑上前拿过银锭细细查看。
不多久,紧锁着眉头,朝杨峥缓缓摇了摇头。
“哼!太仓里怎么会有假银!两位大人真是多虑了!好啦,咱们还是外面说话吧。太仓不能久留人,若是真丢了银子,咱们谁都不好交差!”
钱益正招呼着杨峥和高攀龙往外走,杨峥却挥挥手打断道。
“钱大人,着什么急。皇上的旨意可是让我细细查验。这才看了一箱,后面还有很多得查呢。”
说着,杨峥从高攀龙手里拿过那块银锭,举起来朝太仓里的锦衣卫们吩咐道。
“把银箱都打开,全都查验。每箱抽一两块银锭,开槽!”
“你!”
钱益一听,怒目圆睁,刚要开口呵斥,杨峥却像没看见似的,随手就把手里的银锭抛回了旁边的银箱里。
银箱里,银锭与银锭互相磕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不对!”
银箱边上的沈默眉头一皱,马上俯身从箱子里重新取出杨峥刚抛回去的那块银锭。
沈默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杨峥立即问道:“怎么回事?”
“回大人,这银锭碰撞的声音不对。”
杨峥一听,立马从银箱里随手抄起两块银锭,揭开外面裹着的红布,互相敲了敲。
叮叮当当。
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
“确实不对!”
杨峥记得,银是重金属,相互磕碰的声音应该偏闷。
可这两块银锭互相撞击,动静倒十分清脆,清脆得就像两块干巴巴,没过水的砖头。
“哈哈哈哈~”
确认声音不对,杨峥怪笑着看向刚才还趾高气昂的钱益。没等钱益反应,抬手就把两块银锭往地上重重一摔。
啪!啪!
两块本该摔变形的银锭,落地之后居然四分五裂。
杨峥俯身从地上捡起几块碎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好家伙,果然是砖头!”
只见碎片内部,是用土坯烧结后类似砖头的东西。
而为了增加配重,这些“砖头”里还嵌着大小不一的铅块。想来就是用这些铅块来找齐银锭重量的。
碎片外头,倒是实实在在裹了一层银,厚度不多不少,刚好比开槽时的那根筷子粗上一点。刚才开槽没查出来,全赖这层银衣的
功劳。
看来,高攀龙刚才说出“开槽”时钱益二人那么紧张,不是没来由的。
他们怕的就是槽开深了,把这层银衣打穿。
“钱大人,好手段!”杨峥掂了掂手里的碎片,脸上满是坏笑。
“烧砖裹银,再用铅块配重,冒充银锭。嘿!您这手艺要是拿去摆摊做点小买卖,不干点坑蒙拐骗的事,真是白瞎了这门功夫!”
钱益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峥嘲笑了两句,一把拦住正要凑上来好奇观瞧的高攀龙,转头对沈默和陈虎吩咐道。
“后面所有的箱子全都查验一遍!但凡听到声音不对的,立马劈砍查看!”
话刚说完,杨峥到底还是没拦住高攀龙。
别看这老头已经花甲之年,看到这种假银锭,好奇心一上来,身体敏捷得不像话。
一个闪身,就从杨峥手里把假银锭碎片夺了过去,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杨家小子说得没错!当真是好手艺!”
高攀龙嘴里啧啧称奇。
“依老夫看,这五十两的银锭,实际用到的银子连一成都不到!”
“一成都不到?”
杨峥听得咂咂嘴。
“之前得到的密报,说太仓账上的三百多万两,有两百多万两是虚的。照这么看,你们是把剩下的银子,抽出一二十万两用来做假银锭。就这么才把太仓塞满吧?”
钱益听了,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
杨峥说的,与实际情况大差不差。这么看,太仓亏空两百多万两的盖子是捂不住了。
看钱益的表现,杨峥就知道,找太仓窟窿这件事是落停了。不过,对于自己的计划来说,这才刚刚开始。
自己真正的目的是想通过太仓,用狠辣的手段揪出朝中的蛀虫,借此让朝中的文官集团恨上自己,对自己下毒手。
那接下来,就要开始自己的表演了!
“出几个人,把咱们的钱大人请到太仓外,绑在大门外的柱子上。再找几个嗓门的弟兄,不间断的吆喝吆喝太仓这里面的事!”
“杨家小子,何必要赶尽杀绝呢!”高攀龙此时却出言阻拦。
“纵使钱益可能涉嫌太仓贪墨,但罪不至死啊!你这么作弄他,毁坏了他的名声,这可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说老高,你怕不是老糊涂了吧!”
出乎意料,杨峥这次居然嘲讽了高攀龙一句。
“不说刚才他钱益怎么恶心咱俩的,我就单问你一句!”
“这贪官也是人吗?也配得到尊重?照我看,贪官简直连畜生都不如!既然有胆子贪,还想我给他们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