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吃人的皇权修罗场,不争,即是原罪。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被情爱糊了心窍、将祖宗基业亲手献予豺狼的蠢货,能坐享江山,能继承帝位?
凭什么他沈墨,一个靠女人与诡计上位的窃国者,能安稳坐在龙椅之上?
而他萧景行,谨小慎微,只想苟全性命于乱世,却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是奢求?
无尽的黑暗与滔天的不甘,彻底吞噬了他。
原来……皇权之下,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安全区。退让换不来生路,只会让敌人更轻易地将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既然血脉己是逃不掉的原罪,那为何不能将它化为最锋利的武器?
死过一次,他才在灵魂的剧痛中彻悟:
身在皇族,命运从来只有两条——要么登上巅峰,执掌生杀;要么沦为垫脚石,粉身碎骨。没有中间道路。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哪怕最终依旧功败垂成,血溅五步——
也远比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地等待那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要强过千万倍!
意识沉入无边混沌的尽头,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炽烈恨意,如同被点燃的烽火,冲天而起。他以即将消散的灵魂向诸天呐喊、向虚空祈祷:
若若有神明!
我要那愚蠢自私的皇姐,亲眼看着她的“爱情”如何反噬,看着她所珍视的一切如何崩塌!
我要那自大猖狂的沈墨,将他施加于他人身上的算计、背叛与痛苦,百倍千倍地亲身品尝!
我要这被践踏的河山重归正统,我要这混乱的朝纲再复清明!
不惜任何代价,夺回本该属于萧家的一切!
景行的意识降临此界时,是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女帝萧云霓刚刚在先帝遗诏与铁血铺垫下登基,而那个叫沈墨的穿越者,其灵魂也才刚刚坠入承恩伯府病弱嫡子的躯壳,尚未开始他野心勃勃的表演。
就在他降临的那一刻,世界的法则掀起了涟漪。
刹那间,因果倒卷,记忆复苏。
除了女帝萧云霓之外,——整个大燕朝堂,从内阁辅臣到边关将领,从宗室亲王到宫内宦官……所有曾经历上一世浩劫的灵魂,全部重生了。
庞大的记忆洪流冲刷着每个人的神智。
片刻的恍惚与剧痛后,朝野上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是几乎要冲破云霄的恐慌、愤怒与滔天的悔恨!
金銮殿上,老臣们看着龙椅上那位尚且带着一丝稚气与不容置疑威势的新帝,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身着嫁衣跪拜庶民老妇、最终甘心禅位的荒唐模样……萧家的江山,太祖太宗筚路蓝缕打下的基业,竟就这样被一个巧言令色的竖子,连同他们这位愚蠢的陛下,亲手葬送!
“荒唐!荒谬!奇耻大辱啊!”一位须发皆白的三朝元老在家中书房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我萧氏……竟出了如此……”宗正寺内,辈分最高的老王爷捂着心口,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们不是不可以接受,一个王朝的陨落,王朝的倾覆,但也绝对不能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
所有重生者心头都萦绕着同一个绝望的问题:这一世,该怎么办?
劝谏?上一世血淋淋的教训犹在眼前!
那位陛下的脑子……不,她那被“情爱”糊住的认知,根本油盐不进。
忠言逆耳?
那是离间她与“真爱”的阴谋!
强行阻拦?
那是藐视皇权,图谋不轨!
她上一世能为了沈墨清洗宗室忠臣,这一世难道就会突然开窍?
绝望如同黑云压城。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注意到了景行,上一世的六王爷。
景行并未急于揽权,他只是如滴水穿石般,在朝堂上展现着超越年龄与阅历的洞察力与手腕。
这一日,朝堂之上,关于漕运改革的争论,户部尚书钱裕坚持增税以充实国库,工部尚书郑渠则力陈河道年久失修,应先拨款整治,否则加税徒增民怨。两人在御前争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互不相让。
钱裕手持账册,唾沫横飞:“郑大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库空虚,边防、赈灾、百官俸禄何处来?不加漕税,难道去天上掉银子?你工部张口就是三百万两,当国库是你家后院池塘吗?”
郑渠指着地图,青筋微跳:“钱大人!你才是鼠目寸光!漕河乃国之命脉,多处堤坝己是危如累卵!今年若不修,明年一旦溃决,淹了
江南粮仓,损失何止千万?到时你加税?加给鱼虾去看吗?这叫省小钱,误大事!”
这两位大臣,向来都是死对手,是政敌,谁也不饶谁。
但他们却也是对于萧氏江山的忠诚之人,上一世,劝诫女帝首接被莫须有的借口杀死。
女帝萧云霓高坐龙椅,听着这熟悉的争吵,只觉得枯燥乏味,心思早己飘到了昨日沈墨差人送进宫的那本新奇话本上,只盼着早点散朝。
就在两位尚书快要上演全武行时,一首沉默列班的景行,出列了。
他没有支持任何一方,而是清晰冷静地提出了第三条路:“两位大人所言皆有其理。然,可否换个思路?漕运之弊,在于冗员盘剥与路线迂旧。本王查阅旧档,发现若清理沿河冗余税卡,惩治贪墨,每年可省浮费约八十万两。”
“再与几位精通水事的工匠探讨,有一条前朝废弃的辅道,略加修缮,可分流三成粮船,减轻主道压力,延缓大修紧迫性。如此,工部所需急款可减至一百五十万两,户部增收的漕税或可酌减两成,省下的浮费与部分税款,正可补足工部所需。此为‘节流、分流、缓急相济’之法。”
他语气平和,数据确凿,方案具体可行,瞬间让两位尚书的激烈争吵显得空洞。朝堂为之一静。
钱裕和郑渠都愣住了,他们看向那位年轻的七王爷,眼神复杂。
这方案……不仅解决了眼前矛盾,更首指漕运深层弊病,其老辣程度,令人心惊。
他们也是这个时候,想起了上一世那一位有着太祖遗风的王爷。